这样啊。
——她忘了。
也许这就是窥探时间的代价——时间带走了她对于好友的容貌的记忆,也忘记了自己与他人的名字。
前者是无可奈何的时光冲刷,后者则是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惩罚。
可是本来也根本就不会有人在乎。像韩风曜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那……您要和我们一起出去吗?或者说,您应该有办法可以让我们离开这里的吧?”
陆九霄习惯性地想要称呼对方为“前辈”,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来了刚才的对话,他生生地还是刹住了。
他现在心情有些复杂,以至于面对预言家的时候,难得生出了些逃避的心理,竟然不太想要继续再面对她。
——刚才戳穿她对韩风曜的态度的时候,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的?
他明明是不希望自己的队友被莫名其妙地套上一层逝者的皮的。指出来的那一个瞬间,他想让预言家清醒,想要尝试判断对她来说、异能的使用是否还要献祭些别的什么。
也想要提醒韩风曜他便是独一无二、而不必担心。
但是说着说着,他发现自己的思维竟然被带得跑偏。极其厌恶将他人装进另一个躯壳的他,竟然隐秘地期望了自己的相似。
哪怕这再人之常情,也不妨碍陆九霄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别扭。
连带着也不想要再继续待在这里,盼望着可以尽快离开。
“不打算了。”预言家轻轻地摇了摇头,“前段时间,我受异能总局的邀请去看过你们——按照我一贯所为,最近还是不要再接触外界的时间比较好。”
“这里是当年的【时钟】与【隔绝】联手创造的。”她的目光落在周边,“后来,二代的【存在成立】依托于它、封住了生成于极地的时空裂缝。”
“但也多亏了她造出的【碑】,附带上的空间作用,给这里进行了反哺。”
她叹了一口气:“不然的话,这里恐怕再早很久很久、就会因为支撑不住崩塌了。”
——她的语气好轻描淡写。
【碑】的建立、数年前横空出世的【存在成立】以一己之力封印住厄兽通道,那么轰轰烈烈的历史事件,被她简单的两句话带了过去。
徒留陆九霄和韩风曜被近在咫尺的久远故事所震惊,愣了一下又一下。
外面……果然是【碑】吗?他们两个这样想到。
“不过,又过去这么多年了——这里也不知道还能够延续多久。”预言家说,“所以,我还是尽可能多在这里待着吧。”
她对于自己的未来依旧持有悲观态度。
就好像【存在成立】凭借那句“【神迹存在】”,让人类续命数年,但终究还是迎来了第二次厄兽的大规模入侵。
那个时候,某种意义上,她下达这道判定背后的目的,就已经飘散如烟。
所以,她当年说,让她继续活下去、一直一直地活下去——似乎也合该成为一个不再成立的伪命题。
她不再相信自己可以永生。
“至于怎么离开……”
“说真的,我真的很意外你们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按照常理来说——这里是无法进入的。”
就连异能总局联络她、都是通过专门的异器,几乎从来没有人可以走进这片时间静止之所。
“幸亏这玩意儿还有几个。”
她大手一挥,两个戒指大小的物件从她的手中飞出,陆九霄和韩风曜忙不迭地赶紧接过。
“心里想着去到哪里,它就会带你们过去。”她说,看上去对这样珍贵的异器并不在意,“这里是时间之外,到哪里的距离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差别。”
幽蓝色的戒指落在他们的手中,好像在散发出荧荧的光彩。
两个人对视一眼。
“赛会大楼。”韩风曜轻声说。
陆九霄点头:“赞同。”
——重新回到那个冰洞之中的意义是不大的。
那里实在是太大太大了,想要和其他的学生一起汇合都不知道还需要多久的时间。
更不用说他们能力再强、再有天赋也终究只是学生,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还是太困难了。
现在的赛会办缺少的是信息——他们不知道学生在冰洞里面对着一个时间的闭环,也不知道他们某种意义上被超脱在了空间之外。
只有他们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有可能对症下药、将学生救离这里。
他们的回归是为了弥合信息差,这才是最聪明、最有效的手段。
而不是一昧地选择“回到队友的身边一起面对”。
“你想好了吗?”
在他们两个达成共识、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动异器的那一刻,预言家又一次突然开口。
她的眼睛中带着抹不去的悲伤,就这样注视着陆九霄:“在我已经警告你,和【存在成立】走得近、只会面临更多的危险、走向必死的结局之后——你依旧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她在问谁?
“是啊。”
跳出了之前沉重的话题,陆九霄的语气轻快。
“首先非常感谢您对我的提醒。”他笑得眯起了眼睛,一双眼弯成了漂亮的弧度,“但是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对于我来说,如果不跟在我们风曜身边,我才更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生命。”
——陆九霄还是不喜欢说谎。
他说得没错。如果早在一切最初的最初,他没有站在韩风曜的这一侧、没有选择硬着头皮加入零纪元、在“主角团”的身边……
那么,一个没有任何剧情推进意义的漫画炮灰,就应该好好履行他那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死亡的任务。
他靠此续命,然后从被谩骂变成了如今被很多人喜欢的陆九霄,似乎远离了死亡的阴影。
如今时过境迁,却让他在享受到了一切的利好之后,往后退一步,将这个“被诅咒的男主角”一个人遗落在异能界的疾风骤雨中?
——太抱歉了。这样得鱼忘筌的事情他做不到。
“所以,请您放心。”
陆九霄双手合十,做出了“拜托”的姿势,狡黠地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
“【上帝之眼】同样可以帮助我看到很多。”他说,“而很巧,我的眼睛告诉我——”
“我的命运,理应与他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