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成和黑瞎子只是吃亏在情报不全上。
一旦张副官开了个口,线索便如噼里啪啦的珍珠落在他们心底。
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把珍珠串起来。
哪怕早已分了家,但自张海成到长沙扎根,他与张启山张日山之间,认识得实在太久了。时间带来的刻印,会让他们这些老东西的行为处事变得固化、很好揣测。
就比如说张海成知道,以张启山的性格,没有一定的利益交换,不可能接下沈淮这个大麻烦。
更别说,他们愿意去扫清沈淮的存在。
那个时代的资料可全是纸质资料,连手机电话都没有,想要抹除一个人的痕迹,必须派人一步一个脚印去追溯,付出的时间和人力成本,都大得惊人。
张海成想,抹除得那么彻底,也难怪沈鹤钊都不知道沈淮清醒过,张日山这个狗日的东西,这方面倒是做得厉害。
最好的隐瞒,便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可惜张日山没有获得张家祖传的一键失忆技能,甚至都摸不准张海成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自以为拐弯抹角没透露多少情报,却不知面前这人早就非常有经验地追根溯源去了。
所以,将沈淮交付给张启山时,沈鹤钊在想什么呢?
张海成冷静地想。
那时候张起灵被强行压在族地,他去守青铜门,其余人紧盯着汪家。
谁都没有被组织找到,等他们得知消息放松再复出时,已经是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了。
只是……真的结束了吗?
黑瞎子不知何时变了姿势,他走到了窗边,背对着窗户,任由天光照在自己的后背上,将脸侧打出一片深深的阴影。他手中夹着烟,只是没有点上。
或许没有结束,只是这个世界太大、太空,而他们太渺小,连找一个人都比登天还难。
……明明一开始与他合作时说得那么直白、那么诚恳,还不是一用完就把他抛到脑后去了。黑瞎子漫不经心地想,他老被人说玩世不恭、无心无情,但真正无心无情的,到底是谁?
或许并非无情,只是情言太重,那人愿意给,他们却承受不起罢了。
张海成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希冀:“我以为最终与官方达成合作的是你,毕竟你也有麒麟血。”
还是被提到了。
一旦出现沈淮,便绕不过去的沈鹤钊。
这两人之间的纠葛实在是太深了,深到单放一个出来,都显得违和。
张副官沉默。
环环相扣的事情,他到底要怎么隐瞒???
棺材怎么会在张启山那?
失踪多年的沈鹤钊,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在那个敏感的时间点出现?
为什么张家人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他又怎么会认识沈淮,还帮他扫尾?
张副官发现自从他暴露了“沈淮”以后,一切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朝他不愿意看到的地方发展了。
这件事上,他们本就不占理。
气氛逐渐冷了下来,张副官起身,逃避地道:“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个会议要开,下次再说吧。”
黑瞎子按灭手机,没忍住冷笑了一声:“这么蹩脚的借口你也想得出来?”
张副官岿然不动:“你们若想要知道沈淮的事情,我晚些时候把资料给你们送过去便是。”
“我与他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真有什么要问的,不如直接去找吴三爷,反正他不是说他们是朋友吗?”
他说罢便想走,被张海成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张海成是什么性格?他找了那么多年,就像是被装在瓶子丢入大海的魔鬼,最开始纯粹的愿望和祈求,早就在时间中扭曲成了一种恶毒的执念。
他盯着张副官,似乎已经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了答案,却固执地不愿相信,想要后者亲口说出来。
房中只余三人凌乱的呼吸声。
呼吸越来越重,像是将日光都压塌了。
张副官呼出气,攥紧拳头:“海老板,我不想跟你们打架。”
张海成垂了首,向后踉跄了半步,惨笑道:“所以,是他对吗?”
“他绝对做了什么……不,绝对做了很多,他能把沈淮交给你们,他要去哪里?”
“张家能从组织的大规模扫荡下躲过一劫,究竟是谁在从中斡旋?”
“你没事,张启山没事,九门的人也没事……那有事的是谁?”
张海成突然很想吐,激烈的情绪将他的胃蹂躏在一起,痛得他都想蜷缩蹲在地上。
但是他不能,因为张日山在装,他还在试图隐藏,试图帮一个拙劣的骗子,完成一个更拙劣的谎言。
“你到底说不说!”
他猛地拽紧张副官的领带,拉得后者踉跄了一下,手扫过桌面,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后者也终于有了点爆发的迹象,他低吼道:“那你想我说什么?是沈鹤钊不愿意见你们!是沈鹤钊主动找到佛爷威胁他!是沈鹤钊主动把沈淮留下来!但凡你们有点用处,他至于要出手吗!”
张海成怔在了原地。
张副官偏过头,狼狈地嗫嚅:“那时……确实不打算找张家族长了,佛爷找了一堆冒牌货拖延时间,说让我走,他会担责。”
“我们知道事态不受控制了,但已经晚了。”
佛爷对他亦兄亦父,张日山与其是在骂张海成,倒不如说是在怨自己。
他感激沈鹤钊,感激他不让佛爷再自食苦果,也连带着瞧不起被他保护的张家人。
他们都是躲在鹰背后的鹌鹑。
黑瞎子从窗边走过来,语气很淡:“他让你隐瞒你就隐瞒,甚至连隐瞒这件事都没做好……张日山,你也挺废物的。”
“是我没想到。”张副官抬眸,恶心自己,也恶心这两人,“你们明明就不了解沈淮的事情!”
“刚才不了解,但现在说不定了。”黑瞎子讥讽一笑,道,“知情者还没死光呢,那时候组织的手竟然伸到了青海,也难怪我们都得不到什么消息。”
青海那个时候称得上蛮荒,也没有什么资源开发,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连九门的人都全军覆没——不,还有几只老狐狸。
张副官咬到了口腔内壁,疼得嘶了一口:“谁告诉你的?”
“你猜啊。”黑瞎子笑不及眼底,看着反倒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那个地方怕是很冷吧,你在那边的时候,会做噩梦吗?”
张副官的肩膀颓了下来,他紧握着拳,连牙关都在颤抖。
“你们想知道什么?”
“所有。”黑瞎子叹了口气,“前因后果,完完全全地告诉我们,不要再试图隐瞒了。”
他认真地道:“张日山,沈鹤钊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你以为一切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若真那么简单,我们又怎么会找上你。他那偏执到病态的性格,对所有人的保护欲,本就是最危险的。”
这话倒是跟沈淮说得一样,张副官想,沈先生,你好像是一点信誉都没有了。
他还未开口,就听张海成克制着语气道:“不要瞒我,我会去青海查证。”
“你删沈淮资料的时间,远比鹤钊消失的时间、你们停止搜寻张起灵的时间晚。”
张海成眼睛通红,望着张副官:“在这之前,鹤钊在做什么?以他的重要性,你是不可能有权限销毁的。”
张副官咬着牙。
“……对啊。”张海成恍惚一瞬,小声喃喃着,“我明明早就知道他很特殊的。”
“明明……早就看到过。”
在长沙铁轨下的那个墓室里,在那个幻觉中,他、张学归和二月红,就已经知晓了沈鹤钊的部分经历。
他们怎么……就又让他重蹈覆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