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旁的丁肃率先伏跪在地,殿中伺候的宫娥内侍也俱叩拜在地,殿中一时无声。
璋王这才发觉自己做出了什么逾越的事,他在质问圣上!子而讦父,臣而谤君,此乃大不敬之罪!
他怒气顷刻间全消,只余畏怕,正要叩首请罪,眼前的圣上却伸出右手放在他的肩上。
璋王浑身一紧,却发现圣上神情依然平和,然圣心一直莫测,恩威何时天降,谁敢轻易揣测?
圣上的动作阻了璋王叩拜的动作,于是他只能垂下眼,视线落在圣上的右手上,修洁冷白,独独食指指节上的红痕很醒目。
璋王不是一个不懂床中事的毛头小子,他有几个从下面进献上来的妾室,不似寻常闺阁女子般自矜守礼。
他越看越觉得圣上指节上的红痕是极浅的齿痕。
至于是谁有这滔天的荣恩和胆量,除去郁别就再无他人!佞幸之流,当万人唾之!
“璋王,朕知晓,你志在储君之位。”圣上平淡的声音从上方传下。
“父皇春秋鼎盛……”璋王登时汗如雨下,心下骤沉,正欲请罪,放在他肩上的右手轻拍一下,他领会圣意不敢再动弹。
圣上接着道,“你身居天潢,自然有窥伺神器的名分资望。”
“至于春秋鼎盛……”圣上呢叹,“朕揽这四海于掌中,试问还要坐拥这万里乾坤多少载,才能算不负平生一腔雄图?”
丁肃等一众宫娥内侍几欲耳聋眼瞎地昏过去,都好过跪在殿中听身为一个宫仆不该入耳的事!
不待璋王奉承的话说出,云清珩撩垂眼皮,看着跪在他眼前的璋王,他语气和然,“又试问人君一世,又能有几回罔顾礼法利弊的情热心动?”
云清珩神色温怡,真似一位慈父般的同璋王道,“含瑛大概不能亲自生养一位皇嗣,岁月悠长,朕深恐她余生抱憾怅惘。”
“你若认她为生母,朕会传谕宗人府,为你改录天潢玉牒。”
“自古立子以贵不以长,子以母贵,从此你的身份便不可同日而语,佑王不复可比。”
璋王闭目,“……”
什么叫大概不能亲自生养?郁含瑛一个男子本就不能生!
什么叫换生母,天下谁人不知他的生母是吴婕妤,他今岁十七,不是七,父皇你如此行径,可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璋王这回终于得以叩拜下去,面色苍白,言语艰难道,“儿臣的侧妃郁氏是贵主的亲妹,同母的亲妹。”
含瑛两字在圣上面前再叫不出口。
云清珩负手垂睨璋王,“贵贱有别,不碍事,你若在意,朕就为你的侧妃改换姓氏。”
怎能以贱动贵,那是僭越。
“……”璋王再拜再叩,“吴婕妤为儿臣生母这些年无有错处,儿臣身为人子哪敢换母。”
只听闻圣上连叹两声后道,“退下吧。”
待璋王面如死灰、行尸走肉般地离开后,云清珩才幽幽对丁肃道,“若是佑王在此,定能从朕的言语中发现含瑛是女子,也定会纳头便拜。”
丁肃从地上爬起,言语犹豫,“圣上既起了心思,何不传佑王前来认母?”
什么礼教体统,丁肃一个宦官,只要圣上舒心顺畅即可!
云清珩轻摇头,回到御案前,“佑王实乃心怀桀骜狠厉之人,是个狼崽子,含瑛这头狐假虎威的狐狸压不住。”
那璋王是什么,丁肃心中大不敬地想,蠢狗吗?
另一边璋王出宫门后,小齐子上前搀扶,只见自家王爷当即瘫软在他怀里,口中轻声喃喃,“父皇疯了,父皇疯了……”
…………
过了晌午,崇和殿的寝殿中,郁别才悠悠转醒,只觉浑身酸胀不堪。
一夜帐中风雨颠沛,圣上体干还是很雄强的。
眼睛刚睁开不久,就见筝儿在龙床边扒着床沿,正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哭也不敢哭出声,殿内还有其他女官宫娥候着呢。
郁别清清嗓子,锦帐外一道身影行礼。
听声音是杨女官,“郁娘娘您醒了,日头已到午间,御膳房的膳食一直热着,您可要现在就用?”
这是什么称呼?郁别在筝儿的搀扶下靠坐起身,“不要这么唤我,忒怪异……”
杨女官当即就改,“二爷。”
“出去吧,我和筝儿谈些私话。”郁别轻声道。
“是,二爷。”杨女官领着殿中的洛儿和风儿退下。
筝儿一时没说话,抬眼瞧瞧自家二爷,姿仪散漫,面色红润,更诡艳清绝了几分,显然没有遭遇什么刑罚,昨夜也没遭什么大罪。
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就一屁股坐在脚踏上,其实从昨日到今日她一直有些没缓过神,好似天地就在陡然间转换了。
杨女官把她从后东配殿带到正殿,神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慈和。
说以后她就是郁娘娘身边的大宫娥,以后也一定能位列女官之位,叫她用心服侍郁娘娘,到了今早上她才确定她们口中的郁娘娘就是自家二爷!
二爷的女子身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圣上给发现,昨夜还侍寝了,司寝监的掌事,纪内侍亲自过来记档入彤册。
“二爷,您别怕,婢子以前看过很多话本子,宫斗什么的见多了,婢子帮您一起斗……”筝儿什么颠三倒四的浑话都在往外面讲。
再不制止,她都要讲什么毒药最得用了。
郁别啧叹一声,把筝儿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随后抬手摸摸筝儿的脸,“斗什么斗?我们的花招放宫外还行,放内宫连杨女官都瞒不过,就等着一起去冷宫吃馊饭吧。”
筝儿当即就要飙泪,二爷垂下头在她耳畔低声道,“二爷说带你出宫,就能带你出宫,你只要等着就好,你要信你家二爷。”
筝儿重重点头!宫内有什么好的,什么时候都提心吊胆的怕保不住自己的小命。
二爷还要小心侍奉圣上,她一个小婢女都知道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她都怕二爷不知何时会触犯圣怒,没了性命。
她的命没了就没了,二爷的命可不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