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悠悠,光阴倏忽,三个月晃眼而过,时节来到了仲夏。
溽暑熏烤,郁别不耐烦在篱笆院子里,于是到了东房的床榻上斜躺着,原本的两间茅舍变成了四间,是里长私下补贴了些银两,叫人来修造的。
一间堂屋,左右两间东房和西房是寝房,郁别住东房,筝儿和李二黑住西房,西房中间用板壁隔成了两间,李二黑睡里头那间,筝儿睡外头那间。
还有一间茅舍一半用做杂物房,斜对着窗的那一半做灶房。
小窗半支起,天光轻洒进东房,郁别手捧着武林艳本在看,而李二黑坐在床榻旁的木杌子上看千字文,筝儿被隔壁李婆子叫去采苦菜。
任务八已完成,李二黑年纪小,骨头也长得快,三个月就可以自如活动。
小小一人坐的很端正,脸上也长出了些肉,穿着筝儿新做出来的衣裳。
青灰色的素绢单衫,已是李家沟中富农才穿得上的,他时不时低头去摸一摸。
“你以前是书童,跟着的那个小畜生连一身好衣裳也不给吗?”郁别放下手中的书,左手撑起腮斜看向李二黑,“连体面都不要了?”
李二黑扬了扬小圆脸,把木杌子移的离郁别更近,稚声道,“都是和其他哥哥们穿的一样的粗布衣裳,小公子说……”
郁别抬手轻掐了一把李二黑脸上的嫩肉,李二黑不退反迎上去,把千字文放在膝上,然后双手抱着她的右手手腕,“爹爹,你摸,我的脸最近吃圆了好多。”
阿叔教他要孝顺,他陪小公子启蒙读书的时候,先生教的也是为人子要孝字当先。
他从有记忆时就没有父母,这会儿终于又有了一个!
爹爹和小姑母对他真的全天下第一好,有好看的衣裳和把肚皮吃得圆溜的饭,还时不时有肉!
“啧。”郁别嗤笑一声,细长的眉微挑起一侧,侧脸的轮廓很秾丽。
她手上力道加重,李二黑的嘴被挤得微微突出,眨巴着一双水灵的眼。
“你这个性子半点都不像我。”郁别发出‘子不肖父’的感慨,俯身凑近看他,狭长的丹凤眼和他的圆眼对视。
莫说性子,连容貌都不大像,她长眉细眼,眼前的李二黑哪哪都是圆钝的。
她的嗓音变得凉淡起来,“一个没签了死契还是良籍的书童,倒是被灌了一脑子的奴顺,快被打死了还毕恭毕敬地叫小公子。”
“如果有一日,那小畜生招招手,你是不是还要上赶着追去?”
李二黑用合不上的嘴呜呜两声,眼前爹爹像是叹息般的一字一句对他说道,“那我就拿鞭子把你和那小畜生一起打死。”
爹爹的手指也和爹爹一样是凉凉的,在他脸上留下了红痕,李二黑想,小公子也可以被打死嘛?
在此刻,时隔三个月,一心向善系统再次被触发了任务,比起在元城已然算得上消停。
【任务九:小公子的兄长归来看望他,发现他把书童打板逐出,大为气恼,罚了他抄书三日。】
【小公子兄长为了压他暴戾的性子派人来李家沟,赔偿了二十两,想把李二黑再次请回去当书童,因为您的缘故,李二黑拒绝了。】
【其兄长不是仗势欺人之人,没有再派人威逼利诱,并把二十两留下,回府后再罚了小公子半个月抄书。】
【小公子气急之下,一次趁兄长出去会友人时,用镇纸将身边伺候的新书童活生生给砸死!请您拯救那新书童的性命,时限三天。】
李二黑发觉爹爹捏他脸的力道小了,忙抽噎着嗓子喊道,“我不和别人走,只和爹爹走!我长大了要给爹爹摔盆!”
小孩哭得狼狈,郁别把他揽到怀里,用一方素帕压在他脸上,而后随意地擦了擦,哄也没哄,他自个伸着短臂把脸埋在郁别的肩上。
李二黑隔着水雾看着爹爹,然后渐渐睡着了。
爹爹真好看,爹爹为了我,敢去打小公子,爹爹真爱我。
…………
北疆怀县一个大宅前,一众奴仆候在门外,只见远处尘烟大起,一头健马纵辔奔来。
马上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没有寻常武将的粗犷,反而姿貌英伟、鼻梁峻挺,但一身气度显然是军中的百战之辈。
墨仪仁下了马,老管事一行人迎了上去。
老管事迎上前去,接过墨仪仁手中的马鞭,问道,“世子爷,怎么比信中要晚上半个月?”
墨仪仁迈着步子往府中走去,浓眉下压,语调却包含趣味,合在一起颇有些古怪,“元城封了一段时间,圣上丢了一只野狐狸。”
虽然没有下发抓捕文书,但看御林卫的架势着实骇人。
现在元城中但凡稍有些能耐的朝臣,心中皆跟明镜一般,圣上半点都没有掩藏,找的就是那郁家的二郎,郁别。
野狐狸?老管事没再追问,涉及圣上,一个奴仆还是不要僭越比较好。
他缀在墨仪仁后头,提起了另一桩事,口吻犹豫为难,“四少爷罚了跟在身边伺候两年的书童两个大板,遣出府去了。”
四少爷是墨侯爷的庶子,身子一贯不好,没有随着墨侯爷和世子住在军营,在怀县买了这个宅子养着他,偶尔世子爷也会来住一住,教导教导他,实在是四少爷脾性太差。
步伐稍稍停顿,墨仪仁对那书童有印象,还是他亲自瞧过眼的,是个纯善绵软的孩子,把他留在四弟身边,就是想给他掰掰性子。
“本世子记得那孩子是良籍吧?”墨仪仁默了一瞬,抢过老管事手中的马鞭就往内院赶,气愤呵斥道,“六岁的孩子,两大板!请大夫了吗?赔银子了吗?”
老管事更支吾了,“四少爷不让……”
啪一声的破空声,鞭子先落到了老管事身上,“你和那小孽障一样讨打!”
老管事哀嚎一声,跪在地上扯住墨仪仁的袍角,“世子爷您打小的吧!打死都不当事,可四少爷才八岁,禁不起哪怕一鞭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