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仲夏,吴婕妤却觉得有着深冬般的凛冽寒意,不自觉地吸了口气,崇和殿特有的寒梅香沁入肺腑,真冷啊。
她脊背绷得直挺,手指敛得发紧发痛,恭谨地跪在织云龙暗纹的地衣上,好一会儿才磕了一个头,哑着声儿道,“妾吴氏,愿在内宫侍奉中宫娘娘!”
她所有的青葱韶光,皆耗在了这九重宫闱,尽付于眼前这位天底下最尊贵,又最冷情的圣上身上。
进宫前她才及笄不久,恩旨入府后,她屋内从未那般热闹过。每隔个小半时辰,贴身的奶嬷嬷都要来请示一回,“小主,又有人领着小辈来向您磕头问安了!”
府里最尊荣的老祖母也拒了她的阻止,颤巍着给她磕了一个头,后坐在榻上,半揽抱着她,做出一副祖孙亲热模样,“您能入宫,阖府上上下下的脸面都光亮。”
“但您年纪尚浅,许多事看得不周全,老婆子我托大,同您说几句话掏心肠的话。”老祖母是怕她一朝被天家富贵迷了眼,从而失了分寸。
老祖母娘家祖上出过一位重臣,眼界非一般的开阔,她的教导是极为有用的,她说,“当今圣上非是一位情种天子,而是个心怀四海的圣君,您不要把他当做丈夫看,要把他当做主子侍奉。”
“您刚进内宫,位分低一些也不打紧,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上头没有中宫娘娘对您是好事,还有上一阵松快的日子。”
老祖母撩撩眼皮,嗐一声后才又缓缓道,“天家的规矩体统大,待中宫娘娘册立,您便又需多奉一位主子,凡事都要恭谨谦卑,侍奉中宫之时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吴婕妤垂沉下的面容悲怆难言,现今想来,祖母您错看了,原来圣上当真是位情天子!
廖婕妤紧随其后地重重一磕头,哽咽着道,“妾廖氏,也愿留在内宫侍奉中宫娘娘,为娘娘整鬟安簪!”
云清珩雍贵宣然的面上很平淡,略抬了抬手,后头的丁肃就指了两个宫娥,给两位小主搀扶回小凳上安坐好。
“从年岁来说,她对你们而言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辈。”云清珩徐徐说道,嗓音平添些温煦,微垂的眼梢,遮了些淡眸原本的淡漠。
“但是内宫是个规矩的地界,你们安享清贵这许多年,上头实并无直接的管束之人。”
“如今要侍奉小辈,纵是中宫,纵是你们本分所在,你们心底也难免会生出怨憎,这便是祸根。”
圣上一向寡言少语,人君贵在沉敛而自持,凡事要留予下头的人自行多参悟多思量,鲜少这般直言。
二人现在都尚在悲苦中,半仰着头望向御案后的圣上,他是令人瞧上一眼,就能从心底泛起畏怕来的威重之君。
但年少时的圣上,还未至弱冠,她们提起胆量来,仍然敢偷着打量那画中仙鹤般的郎君,容色远胜寻常俊雅,遑论那一身的天家威仪。
那时心中且欢喜着,有着少女的妄想,后来圣上再不入后宫,心思也就渐渐消了,也以为圣上再也不会册立中宫。
她们之前忧心那名贵女得封高位,没曾想圣上把中宫之位捧了出去,叫人情何以堪呀!
云清珩并不需要和她们打商量,内宫只能有一个人是顶尊贵的,两位生了朝中唯二皇子的妃嫔在内宫,是绝对不会安生的。
“行礼退下吧。”他轻颔首,手指微摩挲莲纹的中指环,“候着恩旨出宫即可,不要辜负朕赐下的体面。”
“若是你们有心,待中宫入主后,进宫来在她面前磕几个头,就当全了你们对主子的奉心。”
吴婕妤泪眼朦胧,还欲说上什么,却见圣上扫了她一眼,带着不容辩驳的意味,便也住了口。
圣心已定!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而廖婕妤搭着宫娥的手臂起身,身子还有些摇晃,这是御前失仪,但如今也顾不上什么了,她垂着眼泪问圣上,“臣妾敢问圣上,两位王爷的天潢玉牒该是什么章程?”
后头的丁肃调转目光看过去,廖婕妤往日明若芙花的面上淌满了泪水,心中不由悠悠叹一口气,非要问出来剐自己的心,何苦来哉?
圣上既然要立中宫,必不会令中宫不稳,无论如何,两位王爷的天潢玉牒是要改换的,绝了任何的路。
“依着高祖定下的规矩办。”圣上再说了一句,“但你们是去王府荣养,私下的母子情意断不了。”
廖婕妤和吴婕妤听着听着,一个彻底歪了身子至宫娥怀里,另一个脚底打滑似的站不稳。
“私下的母子情谊断不了,私下的母子情谊断不了……”吴婕妤喃喃重复,温婉柔丽的脸上灰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