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封回舟不是个木头,但只能战战兢兢地随着皇太子的步辇,心里的畏惧更深了。
绕过两道小门,再行过一道长廊,终于到了前院的书房,门外候着一个石青色内官袍的秀气内侍,下了步辇的皇太子却换了一副面孔,面上带着温笑。
“远公公,二爷可在里头?”皇太子没有直接进去,反而好声好气地问道。
内宫的郁别是母后,而在宫外,特别是外人面前,打量着郁别的意思是更愿意用郁家二郎的身份。
看在眼里的封回舟心里纳罕,再瞧了瞧秀气内侍的内官袍,品阶不是太高呀?二爷又是哪一家的?
封回舟不过是礼部仪制司主事的四子,上头密而不流传的隐事他自然不可能得知。
“见过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安。”小远子视线落到后头封回舟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哎呦一声,“这位就是封四公子吧,真是一位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不敢当,不敢当。”封回舟越发提着心神,不敢丝毫越性,生怕碍了哪位贵人的眼。
小远子恭敬推开了门,好似这书房天然是属于他家二爷的,而不是皇太子,“二爷正在里头呢,二位请进吧。”
书房没有设垂帘,绕过一扇隔屏,就到了内室,一刹那满室的尊贵烨然撞到了封回舟眼里。
黑漆攒刻万福纹的罗汉榻上,一身着湖蓝色添花锦纹宽袖常袍的郎君,长躯斜倚,姿态舒展。
郎君身旁没有一个小厮,都是穿着同一色精美衣裙,面容姣好的婢女和婆子,唯有一姑娘穿着独特。
一个约摸和他同岁的姑娘,头上绾着未出阁少女的双髻,簪着雅丽的蝴蝶对钗,上身浅藕色的交领短衫,下身一条四合如意云纹的长裙。
那个姑娘很大胆,正抬着灵秀的脸儿直直看着他,干净的眉眼浅浅弯弯。
皇太子朝罗汉榻弯了弯身子行礼没下跪,言辞恭谨,神色谦抑,“见过二爷,二爷您最近身体可还好?”
皇太子也要行礼吗?!封回舟膝盖一软,直接跪下,“草民见过二爷!”
莫不是圣上亲至,可圣上乃是独子,非行二啊。
“你们这两个孩子行什么虚礼?”郁别笑一声,叫他们起身,转头叫小远子拿两个凳来。
她话头对着皇太子,言语轻快,“我身体安,承你的孝敬。”
立在榻旁的筝儿见皇太子有些涨红的面皮,险些笑出了声。
封回舟腿打着哆嗦坐在搬来的凳上,双目不受控制地望向榻上的郁别。
待他凝神细看,十分确认这郎君年纪尚轻,至多弱冠多上一两载,面容轮廓很深刻,凤目削颊,俊然秾丽,但又有一种幽森的风致。
一时脑袋糊涂,想不出到底是哪位贵人,只一个劲的垂头。
“抬头让我的义妹瞧瞧。”郁别直截了当地开口。
这回换封回舟的面皮涨红,不敢不抬头,长睫虚虚地垂下,又颤巍巍地抬起瞧那个绾着双髻的姑娘。
心中陡然安定不少,大概知晓了他这一趟文宴的由来。
但皇太子又为何针对于他?莫非皇太子喜欢这姑娘,但碍于是在‘长辈’身边长大的,不好讨要。
筝儿当真仔仔细细的瞧了一个遍,满意的对郁别羞羞涩涩地点头,很漂亮的小郎君,看着就心里舒坦。
皇太子这会儿知道自己想茬了,原来郁含瑛不是为自己相看,是为身边的小婢女相看,想来是父皇容不下这对亲昵非常的主仆。
郁别用手拨了拨旁边架子上的花儿,语调沉然,“封四公子,想来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为何找你吗?”
封回舟捋了捋袍子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有些磕巴,“草民明白。”
郁别坐直身子,拿起案几上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腔调拖长,“强行撮合的姻缘是注定不会和美的,你是如何想的?”
封回舟心中自是说不出的欢喜,他本来就不过是四子,家中财产轮到他也挨不上什么,科考又不知何时是个头。
看二爷这风光气派,连皇太子都是其小辈,可见是辈分极大的祖宗,看着也疼妹子,亲自带着她相看。
“回二爷的话。”封回舟语调不由提高了些,面色激动的红起,生怕天降的馅饼砸他头上,又被弹飞,“草民是千百个愿意。”
“草民的母亲最近就在急这个事儿。”他神色瞬然间暗沉下去,如实说道,“草民的母亲重病在榻,一心想着先叫草民赶在前头成婚,怕是……”
“回家候着吧,这事不用你操心,以后且有你享福的日头。”郁别把重扇往封回舟怀里一扔,语气散漫,“但你要记着,你如若敢纳妾,小爷活剐了你。”
活剐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似蛇杏子一般划过封回舟的脖颈。
封回舟认得这扇子,他是个好古玩之人,这扇子乃是前朝名扇,传言早就被内宫藏了去。
把这扇子给他,是赏赐,也是告诫,这位二爷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一家子给碾死。
“草民万万不敢!”封回舟做出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