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在大雨中一闪而逝。
镜流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蛮力施加在身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最后竟狼狈地摔在了湿冷的路面上。
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而等到镜流再度踉跄着站起来时,肇事的车主早已逃走。
在迈巴赫强有力的引擎声中,车尾灯拖出一道绵长的红光,快若离弦之箭,不消片刻,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唯有声势浩大的雨幕,依旧无情地落在了白发美人的肩头,毫无半分怜惜。
“…咳咳。”镜流忽然低咳了几声。
似乎方才的那一下撞击,还牵动了她体内的伤势,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凄惨,如同冬末将融的残雪,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殆尽。
今夜的雨很大,肇事的车主也因此走得潇洒。
唯独留下的镜女士却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既要压制陷入恚嗔的魔阴身,又要分出心神对抗体内肆意破坏的虚数能。
种种负面buff下,她就像是一个脆弱的天平,但凡有一点外力的施压,便会瞬间崩盘。
她想,除却年少时直面妖星降临的那日,自己还从未有过一刻,像是现在这般无力过。
镜流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气息。随后,她清冷的眸子扫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默默从路中央移动到了路边,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十分迅速。
直到背靠上冰冷的栏杆,镜流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现在还能被撞的话,那镜流可真的要去讨取一个公道了。
是的,她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站在路中央,而且还是高速公路的路中央……所以说,那车主撞了她就跑是不对,可也是她挡路在先,此番倒是怨不了别人。
不过…
想着撞她的那辆车,以及车上坐着的人。
镜流忽然眉头微蹙,一副疑惑的样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蓝星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星球了,该是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
可是…那辆车上坐着的人,为什么气息隐隐有些奇怪,既像是仙舟的持明族,却又在细微处截然不同。
似乎有点…混杂,不纯,变种的感觉。
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绝非普通人,而且车开得那般快速,慌张得就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追杀他们一样。
“难道说…”
这里并非她记忆中的蓝星,而是个相似的平行世界吗?
正想到这里时,镜流忽然听到了些奇怪的动静。
引得她偏头看去。
就见黑暗之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高速公路好似通向死亡,而在这条地狱之路上,风声,雨声,世间的一切声音都微妙地扭曲了起来,唯有那仿佛吟唱仿佛哭泣、用着古老语言的窃窃私语逐渐清晰。
“饿,好饿啊……”
“人类啊,又见到人类了……”
“漂亮女人……”
“让人垂涎的鲜肉…口渴……”
镜流虽听不真切这古怪难听的语言,可其中赤裸裸的恶意却真真实实地被她感受到了。
它们想吃了自己。
……
尼伯龙根,龙类用炼金术建造的死人之国,嵌在现实世界的缝隙里。
传说,那里遍布着死去的物质——死去的土和金属构成大地与山脉,死去的气体构成了灰暗的天空,死去的元素构成蓝色的火焰以及沉下一切的水,乃是无数炼金大师梦寐以求的圣地。
然而,鲜少有人知道的是,进过尼伯龙根的人都死了,因为这里是“死人之国”,绝不允许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出去。
所以当来到尼伯龙根的那一刻,命运便已然注定。
【凡是到过此国的人,便能再回归这国,因此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是神的仆从。】
在视野的前方,风雨扑面而来,随之的还有无数在黑夜中慢慢飘起的金色焰光,数之不尽的影子们从高架桥下方爬行上来。它们的形体因为极速而扭曲,像是从地上跃起的长蛇。
那些都是“神”的仆从,它们身体畸形,遍布非人的骨凸和鳞片,几乎没有理智,只留存着渴求新鲜血肉的本能。
所以此刻,看见高架桥上那受着伤,柔弱地好似雪莲的清美女人,它们彻底疯狂了,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吃了她,吃了她”,不受控制地迈开了双腿。
而在这些怪物面前,本就不远的距离转瞬便被拉近,可那清美的女人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软软的胳膊和细白的腿,看起来是那么脆弱,木然的脸上一片惨白,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被吓傻了。
呵呵…
别逗你镜姐笑了。
当一只体型比其他家伙小上很多,因而跑得最快的死侍,飞扑向少女的那一刹那——
黑色的血液骤然飞溅。
谁料,它竟就这么保持着想用利爪撕开少女心房的姿势,摔倒在地上,而其脖颈上的头颅,早已滚落到了一边。
原来不知何时,镜流的手中已然多出了一柄冰蓝色的长剑。
那剑长三尺七寸,通体宛若寒冰铸就,可又好似从九天玉盘上盗得的一线月光。
没人看清她是怎样出剑的,但那剑快得不可思议,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喷洒的血液和无头的尸体。
而此刻,如镜的剑刃也照出执剑人苍白的脸色。
那是与常人碰见未知之物时相迥的神情。
镜流微微阖上双眼,眉宇间似是忽的泛起一丝怅然——除了惊讶这些怪物的出现,以及这里并非蓝星外,更多的还是在感慨。
感慨她貌似有很久都没能如此清明的挥剑了。
是的,明明出现了怪物,明明一剑将其枭首,但镜流却不将其当做是什么大事,而是只专注地沉浸在此刻从心间涌出的一丝怀恋中。
因为那种纯粹的,仅依靠手中剑切开敌人躯体的感觉……让她恍然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样的弱小,无力,数不清的,从口鼻孔窍滋长出金色枝蔓的怪物扑向自己,腥风卷着腐臭迎面扑来,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绝望的震颤。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故乡苍城的陷落是镜流心中永远忘不了的痛,正如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张牙舞爪的卑贱东西。
因此
“孽物…”
完了,触景生情了。
镜流猩红的眼眸微颤,带着些许挣扎。
她似是意识到自己状态有些不对,可她控制不了啊……
于是乎,当其余的死侍逼近时……恍惚之中,竟与少女记忆中的那些东西们重叠了,他们好像有着同样的恶意,同样狰狞丑陋的外表。
是那么的令她熟悉,令她憎恨。
所以某些一直被压制、被克制的事物,便再无丝毫阻碍地破封了。
镜流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杀意。
她低语道,“你们…果然有它的几分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