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榕城地处南方,靠着一片蔚蓝的大海,海水储存着夏日的炎炎热气,故而这里的冬天没有北方呼啸不停的风雪,只有每日辰时连绵不散的寒雾。
但人们常言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点放在相对温暖的南方也是一样的,所以一到了冬天,湿润的冷风在窗外刮过,教室内暖和明亮,后排的几个学生们每天上课眼皮子都在打架。
时间莫名就过得快了很多。
一直到百花盛放的春季,随着万物的复苏,仕兰的学生们才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振作起精神,准备迎战三个月后,一场足以改变人生的大考。
周末,路明非下楼去取快件。
“明非啊,都说你要去留学啊?”楼下报摊的大爷看见路明非过来,招了招手说。
“哪有,申请而已,谁能要我啊?”路明非挠了挠头,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
这是婶婶顺路让他带下来的。
“出国留学好啊,出国留学回来就是海龟,赚钱多。”
路明非翻着眼睛看着头顶绿荫里投下的阳光,“别,大爷你可真是过誉了,我哪是那个挣大钱的料子。”
这个话题让路明非其实不太想谈,他确实申请了美国的大学,但迄今为止,接连收的十几封复信,开篇大同小异,都是亲爱的申请者,感谢你对本学院感兴趣,然后用着一种很遗憾的语气表示对他的拒绝。
“算了大爷,咱先不聊了吧,这垃圾怪沉的。”路明非讪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黑色袋子。
“行吧,那祝明非你前途远大哈。”
大爷挥了挥手,路明非一脸担待不起的表情,赶紧开润。
扔完垃圾,路明非走到小区门口,在传达室前探头探脑,“有我的信吗?Mingfei Lu。”
“有,美国寄来的。”门卫扔给他一封信,
路明非没兴致地一摸,信封果然很薄,本以为会是和之前一样的拒绝信,可等他展开那张信纸扫上一眼,差点吓得把信甩出去。
亲爱的路明非先生:
我们很荣幸从芝加哥大学那里得到了您的申请资料,经过细致的评估,我们认为您达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入学标准,在此向你发出邀请。
你诚挚的,
诺玛。
……
依旧天人种度年如日,半年过去了,镜流什么变化也没有。
她还清楚记得那个夜晚,楚子航给她做的入学辅导。
以及第二天,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蔫巴巴的苏晓樯。
后来听陈雯雯说,镜流才知道这笨姑娘,误会了她和楚子航的关系。
但解释清楚就行了,可谁料苏晓樯是精神了,不过心里揣着的那点热意,却是又让她蠢蠢欲动起来。
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冷,南方没有暖气,尽管班里开着空调,可暴露在外面的手和脸蛋依然冻得微微泛红。
苏晓樯坐在后面搓着小手,故意声音大一些,和陈雯雯聊喜欢的男生类型,忽然间,她眼前飘忽不定,又问起镜流有没有喜欢的人。
陈雯雯手里握着笔,桌上铺着英语试卷,突然听到苏晓樯问这个,也悄悄侧过耳朵。
“心系之人?”
镜流先是疑惑地愣了下,钢笔笔尖触碰在本子上晕黑一大片。
她没想到苏晓樯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不拘小节,跟后排那个衰仔处得跟大哥小弟一样,怎么会突然少女心的问出这种问题。
可转念一想,大概是小姑娘已到了二八年华,又看了不少恋爱刊物,初心懵懂,开始想哪家的少年了吧。
毕竟每个人都会有这个时候,这点上化外之民和仙舟人是一样的,镜流自己大抵也是如此。
只不过她到了那个年纪时,已然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争,就算一颗心再如何躁动,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死掉,金枝弥漫的孽物啃食着同袍的残尸,原先亮着光的一双双眼睛暗淡下去……她渐渐听不到那些人的声音,也没法再与他们一起喝酒。
所谓大义未成,何谈小私?
而再之后……
“是有的。”
镜流轻语着道,让苏晓樯和陈雯雯都有一些失神。
这是她们第一次听到镜流这般温柔的语气,仿佛融开的冰山化作春水,滋润着那个她心系的人儿。
镜流回过神,用纸将溢出墨水的笔尖擦了擦。
念旧的人往往总是很难忘掉那个最初把身影刻进她心里的家伙。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已经是故去的人了。”
镜流低声说,虽然她曾位列罗浮剑首,每每挥剑出征之刻,天上金光璀璨,云骑将士们脚踏七色祥云,宛如仙宫的天兵天将,可事实上,镜流又不是真的仙人,怎么可能上千年来都没有过什么心动的人。
一个姑娘曾经赠给她镯子,喋喋不休嘱咐着的时候她心动过,一个姑娘曾经牵着她的手,穿行在长乐天繁华的街道上时她心动过,一个姑娘曾经在她受伤后,红着眼照料她的时候她也心动过……
很多次,只是她从来小心翼翼,不敢对那姑娘言明心意罢了。
而近些年来,说镜流胆怯逃避着过去也好,刻意欺骗着自己的内心也罢,当她蜗居在这颗边远的星球上,与星海失联,暂且忘却了星神、孽物之时,却仍是有位娇俏灵动的女孩围绕在她身边,莺歌燕舞,一次次用着她的神采飞扬,叩动着镜流那颗因为苦难而变得坚硬冷漠的心。
像是一次次在重复地说,我那么喜欢你,你能不能也喜欢我呀。
“是啊,你有喜欢的人啊。”
闻言,苏晓樯和陈雯雯同时沉默地低下头,心里空落落的,铅笔芯由于用的力气很大,啪的一声断开。
“那能让你喜欢的人,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