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珀馆高雅的会场中,男伴与自己的女伴会心一笑,便搂在一起,四肢纠缠,身体紧靠地跳起宫廷舞步。
按理来说,这种集体舞的暧昧气氛下,大家为了社交,都会在乐曲变换节奏的同时,更换舞伴。
可音乐声渐渐低落,乐队在这个时候忽然精神振奋,没有中断,而是重开了新的序曲,不同于古典舞曲的优雅,新曲子要显得斗志昂扬些。
这是曲探戈,Por Una Cabeza,中文名《只差一步》,阿根廷探戈舞王卡洛斯·加德尔的作品。
诺诺揽住镜流的细腰,握着她的手,高举手臂,标准的探戈舞步,刚劲有力。新一曲开始演奏,可她却没有任何想要更换舞伴的意思。
每当有男生女生图谋不轨的靠近,在一首曲子结束前伺机而动,诺诺都会突然拉近与镜流的距离,一边欣赏着师妹的秀美容颜,一边微妙地挪动步子,翩翩地红色舞裙擦着边飞掠而过,不给他们见缝插针的机会。
男生女生们尴尬地笑笑,屡屡落败。
“师姐把你保护得很好吧?”诺诺轻笑着开口道。
如此近的距离下,镜流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好闻的馨香,还有少女呼出的甜腻腻的气息。
镜流其实不太会跳舞。
因为千年的人生中,除去与孽物的征战与厮杀,她很少有时间去参加仙舟高层的礼仪晚会,更多的是与帐下军士们,还有几位友人,饮着杯中佳酿,开一场朴实无华的庆功宴。
所以诺诺跳的是男步,而镜流在女孩的细心引导下,跳的是女步,腰上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热触感,脸颊生起热意,诺诺抱的很紧……这种被动的感觉,镜流并不是很喜欢。
她身体尽量保持放松,心里默念曾经白珩的指导,第一拍,男左前长步,女右后长步,第二拍,男左侧横步,女右侧横步,第三拍,短步,双脚并拢……
就这样——
“嘶——”诺诺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刚刚还笑吟吟的脸,瞬间变得为难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跳舞被人踩到脚,师妹你用的力气可真大啊。”诺诺眼神幽怨。
镜流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道,“抱歉。”
“没事,师姐疼但师姐不说,你慢慢适应……”诺诺额角冒汗,却仍是温柔的安慰镜流,不给她心理压力。
诺诺可真是个好师姐啊。
乐曲仍在继续,诺诺踩着轻柔的舞步,她用眼神和动作引导,在曲子最高潮的部分,重心猛地向前倾,镜流便随之举起手臂,后仰,抬起一条腿,停住,那是个经典的探戈舞步,如同天鹅舒展羽翼,美得叫人心里一颤。
诺诺低头注视着镜流的脸,怀中少女妙不可言,她由衷地笑起来道,“渐入佳境,不是吗?”
“嗯。”镜流轻轻应了一声,酒红色的双眸清澈。
诺诺舞跳得很好,连带着她的舞步也同样曼妙。
到这里,诺诺心脏突然咚咚的加速跳动,她好像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某些念想了——欲望就像是坠入深渊般让她心颤地席卷而来。
……
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往造就了现在,有些人能抓住记忆,有些人则被记忆缠身,无法逃离。
镜流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到底埋藏着怎样的过去呢?
她又会是哪一种人?
“所以……”
激昂的探戈曲中,诺诺与镜流再次拉近距离,她微微仰头,无声无息间侧写的能力开始发动。
“我出手了!”
如镜的剑刃仿佛在此刻崩碎,清脆一片的声响中,无数锋利伤人的碎片风暴般卷起,将女孩拖入过去。
诺诺看见了——
倒塌的古建筑,数之不尽的飞行物从半空坠落,灼热的气浪翻滚,空气里布满灰尘与腥味。
被血色和金色污浊的天空上,长满密密麻麻血肉和树枝的星球居然活了过来,祂悲鸣着,歌唱着,挟着燃烧的山脉与大地向所有人扑面而来。
长街上人们凄厉尖叫,在末日灭顶的绝望中挣扎、翻滚,金色枝蔓撕裂五脏六腑,顺着口鼻、七窍疯狂滋长,将活人缠作诡异的茧。
“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任由冰冷的绝望一点点将她包裹。
无边无际的血肉星球让“她”明白,凡人不过是蜉蝣,即将死于神使指尖的轻捻
在溺死的片刻,“她”抓住了身边唯一的稻草,一柄豁口的长剑。
——“这都是什么?我在哪,我是谁……镜流, 陈墨瞳?”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无限拉长,记忆在朦胧的混沌中,去往另一幕。
战阵之中,金色的旗帜如云彩般飘扬,隐隐传来听不清是擂鼓还是号角的声音,“她”握着一柄剑,身边有无数身披厚重盔甲的同袍。
“她”是先锋的一员,伍长发来号令,“她”便随着一支小队陷阵。
“誓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军士齐声嘶吼,天地都为之震颤,一股近乎肉眼可见的战意升腾起来,似是要捅破云霄。
“杀!”
一声令下,数十万先锋军双目猩红地与一眼望不到头的怪物们生生撞在一起。
随后就像是下起了雨一样,残肢断臂,鲜血骨肉,一刻不停地从天上落下。
这些人竟是踏着金色祥云与敌人战斗,武器超乎想象,也让这场战争极为惨烈,不多久,血腥味好像成了能呼吸进肺部里的唯一气味。
“她”举剑杀死一只又一只狰狞的怪物。
直至筋疲力尽,直到握着剑的手不停颤抖,“她”活下来了。
这场战事中,“她”见过最真实的东西,就是滴在脸上的血,和一地望不到头的尸体。
断裂的刀身中倒映着天侧炽热到快要灼烧起来的红云,地上倒伏着望不到尽头的虚影……小到人形的狼首怪物,大到山岳般遮天蔽日的巨兽,应有尽有。
记忆再之后,貌似过去了很久很久。
战事重复又重复,她一次又一次地活下来,地位随之水涨船高,身边也不再孤单,而是聚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
不过这些画面都很模糊,像是上了锁,“她”看不清友人的面孔,独自在黑暗的长夜里挣扎了许久,而等“她”再次有了知觉时,便是浑浑噩噩的冰冷将“她”包裹
那种感觉“她”形容不上来,可却让人头疼欲裂,仿佛脑子都要从中间撕裂,无数的恶念升腾,叫喊着杀,杀,杀。
于是恍惚的噩梦中,“她”成了一具傀儡,听从恶念一次次举剑,一次次挥下。
登峰造极的剑技早已刻在了骨子里,不需要醒来,“她”便会本能地将那些想要靠近“她”的怪物杀死。
可某一刻,鲜血充斥着视野,洗不去,满地的怪物,不知何时竟变作一位位熟识的同袍,死不瞑目……
“她”为何崩溃了?
但记忆的最终,顶天立地的金色神将,挥舞着万里之长的阵刀斩来。
“她”放下剑,怔怔地愣在原地,如梦初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