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的小房间没有熟悉的味道,林舒辗转反侧好半天,意识才一点点沉入梦乡。
还是那片白,她无法忘记的白。
不是天空的白,也不是日光刺眼的白,而是医院里晃得令人眼晕的白。
消毒水,浓郁而刺鼻,铺天盖地钻入鼻腔,逼得人胃里阵阵翻涌。
耳边嘈杂声四起,滚轮碾过瓷砖的吱呀声尖锐刺耳,断断续续的哭声沉浮其间。
这一次,哭声无比清晰
她听见耳边还有另一道哭声,是那么克制,是那么熟悉。
是谁在哭?
是她吗?
那还有一个人是谁?
混乱的梦境,视线被裹挟,她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一幕幕在她眼前上演。
不知道什么时候,推车推到了她的眼前,耳边那道哭声停止了。
沙哑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又残忍。
“小舒,去看看吧,再见他们最后一面。”
林舒想往前走,脚却像是被钉在地面。
想张嘴说话,喉咙堵塞得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终于,她看见自己的动了,视野很矮,勉勉强强能看见推车上的人。
白布严严实实盖着,她看不清,也不敢去看。
一双苍老的手把小小的她抱起来,视野豁然开朗。
推车上躺着两人,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林舒想起来了,那是她的爸爸妈妈,耳边的声音是她的奶奶。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相机,也拍不起照片,爸爸妈妈唯一的照片是他们结婚照。
时间太久了,久到林舒忘记他们的模样了。
恍惚间,林舒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床,白布微微鼓起。
那是什么?是小猫吗?
林舒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养过小猫啊。
小猫……晓梦。
她又听见了陌生的声音,是一个很好听的女声。
“小舒,你要有弟弟妹妹咯。”
“小舒,给弟弟妹妹起一个名字好不好?”
稚嫩软糯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小小的她天真的话语。
“叫晓梦,庄生晓梦迷蝴蝶……”
温润的男声带着笑意追问。
“晓梦是妹妹的名字,那弟弟呢?”
小小的她固执又倔强。
“那就不要弟弟,我只要妹妹。”
尘封的记忆猛地撞开闸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猝不及防涌向脑海。
她想起来那“小猫”是什么了。
那是她那未出世的妹妹,才七个月大,还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
医生说,她妈妈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但是因为肚子里有个孩子,生不下来,一死两命。
被大脑刻意遗忘的绝望,随着记忆一同回笼。
冷汗浸湿睡衣,冰冷地贴在背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仿佛还裹挟那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
一声破碎的呼唤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
林舒猛得从床上惊醒,后背重重撞在床头板上。
巨大的悲伤在胸口翻涌,压在心口,一阵阵发疼。
窗外夜色沉沉,房间安静的只能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声。
林舒颤抖着手抹去眼角沁出的泪水,有些茫然的望向紧闭的房门。
她很想明澈,想钻进她的怀里,感受她的存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穿上拖鞋,推开厚重的房门,客厅依旧寂静无声。
林舒站在主卧门口,手轻轻向下摁,尽量减小自己的动静。
门悄无声息打开一条缝隙,屋内比屋外喧闹得多。
小小的岁岁四仰八叉,一只手吊在半空中,一只脚横在明澈身上,小嘴巴时不时吧唧两声。
而她的妈咪与她截然不同,明澈基本上是睡前什么样,睡起来也是什么样。
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拾起被岁岁踢落的被子,盖在小家伙圆滚滚的肚皮上。
林舒静静伫立,目光缱绻落在母女二人身上,放在梦境里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悲伤,在此刻一点点消散。
那颗颤抖的心,终于慢慢落在实地。
微微俯身,在爱人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而后侧过头,又落在岁岁那柔软的额头。
片刻之后,林舒敛情绪,脚步放得极轻,轻手轻脚退出卧室。
回到岁岁的小房间,她躺在床上久久没有一丝睡意。
那些被尘封记忆的开启,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无数的疑惑在脑中盘旋,扰得人不得安宁。
重新起身,推开门,穿过客厅,拉开阳台门。
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不由打了个寒颤,不过索幸冲淡些那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短暂亮起,很快又隐入沉沉夜色。
烟雾缓缓吸进肺里,再慢慢吐出,白色烟雾在夜色里弥散开。
林舒手肘撑在阳台栏杆上,远眺零星亮着的灯火。
烟味漫开,却压不住翻涌的情绪。
大抵是孩子的自我保护吧,关于父母离世的那段记忆,林舒一直都是模模糊糊。
唯一被她刻在灵魂上的是,爸爸妈妈都很爱她。
也是这个潜意识,一直支撑她一个人走了很多年。
林舒低头看着指尖燃烧的烟,星火明明灭灭,问题一个个冒出脑海。
为什么她会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原身的妹妹,和她那个未出世的妹妹,拥有一样的名字?
为什么温母和林母可以这样轻易接受她的变化?
这个世界究竟是真还是假?
她究竟是真是假?
……
无数的疑惑盘旋在林舒的脑海,就在她快要被无尽的虚无吞噬时。
一缕温热轻柔的气息,毫无征兆从身后覆了上来,稳稳兜住即将坠入深渊的她。
夜风卷着烟草气息,在两人间缓缓流淌。
明澈的脸颊贴在她的脊背,呼吸带着刚刚清醒时的慵懒沙哑。
“怎么这么冷?”
说的不是夜风,而是林舒。
“大晚上跑来阳台吹风。怎么?没了我,你就这样睡不着?”
“……嗯。”
没了老婆,她睡得确实不安稳了。
被明澈抱上的那一刻,林舒就眼疾手快的掐掉烟。
抽烟不好,她从没在明澈和孩子面前抽过烟。
可阳台早就弥漫着烟草味,不抽烟的人几乎可以一秒捕捉。
她还从来不知道小狗会抽烟呢
没有立即开口质问,脸颊依旧埋在小狗脊背,安静地感受着小狗的僵硬。
林舒也察觉到空气中那难以忽视的气味,有些心虚。
“吵醒你了?”
轻轻摇摇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手掌摩挲着小狗紧致的腰腹。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有人,就过来看看。”
明澈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我闻到咯,味道臭臭的。”
心虚小狗垂着脑袋,不敢回头,声音低低的。
“就……就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