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厨房的水台边,指尖捏着温热的茶壶,热水冲入茶叶,腾起淡淡白雾。
隔着一道推拉门,客厅里那母女二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一字一句搅乱着明轻月的心。
貌似,她喝茶的习惯也是和外头那人学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方才为什么会开口把人留下。
第一眼看见萧静枫,心底猛地炸开震惊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紧随而来的,是二十年层层堆积的委屈。
但下一秒,女生清甜的一声“妈”落进耳朵。
所有欢喜瞬间冻结,化作漫开的酸涩,沉甸甸压在胸腔。
没什么好问的
没什么好说的
人家早就告诉自己等她一年。
如果一年没有回来,那就别等了。
是她自己选择傻傻的等了这么些年。
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如今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呢?
深吸口气,压下心底乱糟糟的思绪。
片刻后,她端着两杯泡好的清茶走出厨房。
客厅沙发边,萧念恩正蹲下身,细心地给萧静枫擦拭膝盖擦伤的地方,贴上创可贴。
处理完毕,萧念恩抬眼看向明轻月,扬起礼貌得体的浅笑。
那笑容落在明轻月眼底,尖锐得像细针,一下下扎着。
很多年前,她在萧静枫怀里,畅享她们的未来。
她觉得萧静枫长得这么好看,那她们的宝宝一定也很好看。
而她这么乖,她们的女儿肯定也很乖。
当时这人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没有……没有许诺她。
是她单方面抱着憧憬,一遍遍描绘属于她们的未来。
明轻月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自嘲,淡淡颔首。
萧念恩是个聪明人,明显察觉到两人间凝滞的氛围,快速喝完那杯茶。
“妈,你们慢慢聊,我在车上等你。”
话音落下,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墙面上挂钟滴答作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两人心上。
曾经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她们会面对面坐着倾诉着这些年的经历,会把分离之后的所有坎坷与思念,一点点说给对方听。
可此刻真的面对面,才发现似乎她们无话可说了。
良久,明轻月率先开口,她的目光落在对面人那不便的左腿上。
“你怎么找到这的?”
“偶然间认识了你侄女,她告诉我的……她和你年轻时候长得很像。”
年轻时候嘛,她们已经不年轻了。
明轻月想到那渐渐多出的白发,再看向对面那人眼角爬上的细纹。
“她确实和我长得像。”
话题到这,又僵住了。
萧静枫重新打破寂静,眼底藏着翻涌不息的思念,沉沉望向她。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平时养养花草,院子里还有几只小猫。”
明轻月故作轻松扬起一个笑容,她不想让自己在曾经的爱人面前,显得过于难堪。
看吧,没了你,我照样活得很好。
望着那刻意装出的轻松,萧静枫心口像被钝器缓缓碾过。
她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等这么多年。
她想张口大声质问,想问问同样是等待,为什么不能等等她呢。
可她问不出口。
当年是她主动离开,临走前特意嘱咐明轻月,若是一年之内不能归来,就不要再等。
她清楚,倘若一年没有音讯,她大概率已经埋骨他乡。
她不能自私,让Omega耗在一场生死未卜的等待里。
“…那就好。”
咽下喉头的苦涩,萧静枫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明轻月举起茶杯,放在唇边,升起的热气蒸得她眼睛疼。
她反问道:“那你呢?”
“还行吧。”
没了你的生活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那你的腿呢?我方便问吗?”
问话小心翼翼,带着生疏的距离感。
曾经她们亲密无间,一点磕碰都会彼此心疼,如今就连问及伤势,都要反复斟酌措辞。
“之前受了伤,现在就这样了。”
萧静枫没有多说,反正她们也就这样了,何必多添烦恼呢。
握住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入掌心,却传不到人心。
空气又一次陷入沉寂,萧静枫看着对面人低垂着眉眼,心底那根弦绷到极致。
或许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或许她应该给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一个答案。
喉头滚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听说……你有Alpha了,身上还有终身标记。”
话音落下,周遭温度又低了很多。
明轻月脸上强撑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浮起一层凉薄,心口狠狠揪紧。
她抬眼看向对面人,嘴角又带起嘲讽。
“嗯,对。”
简单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萧静枫心底那仅存的奢望。
“你一直在等她吗?”
她像是自虐般的,非要等到一个心死的回答。
“嗯,我一直在等她。”
心被一点点碾碎,不止是萧静枫的心,还有明轻月的心。
明轻月直视着萧静枫,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但她已经死了。”
当萧静枫出现的那一刻,她记忆里等待那个萧静枫便已经死了。
湿润的水汽漫上眼角,明轻月微微仰头。
硬生生把泪水锁在眼眶,绝不肯在她面前示弱半分。
“对了,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强行扭转话题,想要斩断这份快要吞噬两个人的拉扯。
“没什么事,路过…来看看你。”
强压下心口泛起的酸涩,明轻月保持着那副轻松姿态。
“那没什么,就到这吧,你女儿还在外面等你。”
主人家下了逐客令,萧静枫不知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她拿起那根银色拐杖,灰溜溜起身。
最后站在门口,她深深地看了眼,这辈子唯一深爱的人。
想把她的样子刻在骨髓里,二十年太久了,其实她已经快忘了对方的模样了。
明轻月也站在那,描绘着对面人的眉眼,这大抵是此生最后一眼了吧。
“萧静枫。”
她轻轻唤道。
“以后…别来了。
身子猛地一僵,萧静枫握着拐杖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重重砸在她的骨头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全部堵在胸口。
想和她解释,她当年为什么离开;
想和她倾诉,她找了她好久;
想告诉她,她真的很爱她。
可刚刚明轻月那句,她等的人已经死了,牢牢困住了她。
活人怎么争得过死人呢,不要徒增烦恼了。
一个好的前任,就应该是死了一样。
良久,萧静枫才轻轻颔首,声音沙哑破碎。
“好。”
一个字,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她不再回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走出院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像一道落锁。
明轻月站在门内,隔着门板听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慢慢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滑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无声淌满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