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又来新同学啦!”中年女人立刻走进来,她麻利地将东西放在一边的桌子上,伸手拉过自己的女儿,爽朗地笑道,“这是我女儿,叫杨秀秀。我们刚到,手脚快,先把床铺好了。”
“你们好。”那个叫杨秀秀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形挺拔如一株小白杨,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
“你好。”林晚看着杨秀秀,又看看她父母,“我叫林晚,床位在你旁边。”
“你好。”苏弋伊铺完床,利落的从上面爬下来,在杨秀秀母女俩的目光中平静的点点头,“我叫苏弋伊。”
“你好,我是苏弋伊的妈妈。”徐雅的热情瞬间被杨秀秀的妈妈点燃,立马上前打招呼。
一番简单的寒暄,两人就迅速找到共同话题,聊的热火朝天。
中年男人是杨秀秀的爸爸,一个人默默的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掏出脸盆、毛巾这些东西。
徐雅眼尖,瞥见了那些日用品,立刻一拍脑门,风风火火地转向男人,“大哥,请问一下,你这些东西都是在哪儿买的?学校里有卖的吗?远不远?”
杨秀秀的爸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下才站起身,指了指窗外,“有,就在宿舍楼右拐,有个小卖部,走个一百多米就到了,招牌很大,好找。”
徐雅点点头,一脸感激,“谢谢啊。”
杨秀秀的妈妈爽朗的接过话头,“谢撒,大妹子。你看起来比我小,我就叫你大妹子了哈。你要买就得赶紧过去,人挺多的。”
徐雅瞬间就紧张了,害怕去晚了,东西真卖完了,一脸急切看向苏弋伊,“伊伊啊,我们赶紧过去吧,不然卖完了怎么办。”那样子,仿佛慢一步,女儿就得用手掬水洗脸了。
“妈,校门口也有超市的,不会买不着。放心。”苏弋伊淡定的很,声音平稳。学校周边怎么可能没有超市、小卖店。不要太多。
她顿了顿,反而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个男人,苏弋伊的目光转向还在揉肩膀的男人。
就在刚才,杨秀秀的爸爸在放东西的时候,身体不自然地顿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右肩,小声抱怨了句,“这肩周炎真是...又疼...”
苏弋伊的“眼睛”就下意识地就扫过去,在男人的脂肪之下,她清晰地“看”到了对方右肩肩胛骨的边缘,有一片不正常的、正在活跃增生的阴影。那不是普通的肩周炎,而是一种早期骨肿瘤的迹象。
很细微,目前的医学影像技术,若非经验极其丰富的老专家仔细甄别,是很容易漏诊的。
她该开口吗?
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对第一次见面的同学父亲说“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这听起来就像在诅咒人家生病。
可是,如果不说……这片阴影的活跃度很高,一旦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她选择学医,不就是为了救下更多的人吗?
内心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苏弋伊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凝重。
“杨叔叔。”她声音不大,却让两个正在聊天的妈妈停了下来,连一直安静的林晚也看了过来。
杨秀秀的爸爸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苏弋伊。
“我刚才……好像听到您说肩膀疼?”苏弋伊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而无害。
杨秀秀的爸爸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没想到自己刚才下意识的抱怨被女儿的同学听见了,“嗨!老毛病了,肩周炎。可能是一路提东西提的,累着了。”他挥了挥手,显得不以为意。
老毛病啊。苏弋伊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向前走了一步。
“叔叔,我看你刚才的动作,看着不太像单纯的肩周炎。反正都到帝都医学院了,国内顶尖的医学学府。不如抽个空,去做个核磁看看呢。“苏弋伊一脸郑重的建议。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徐雅都忘了要去买脸盆的事儿,带着一些不赞同的看着女儿。这孩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咒人家得病,还让人去医院做检查。
杨秀秀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她看看苏弋伊,又看看自己的爸爸,眼神也带着一些担心还有疑问。爸爸的肩膀疼了快一年了,家里的医院都说是肩周炎,贴膏药、做理疗,反反复复,一直没见好。
“爸……”杨秀秀轻声开口,“我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要不……就去看看吧?外公之前不也让你拍个片子仔细查查嘛。你总说忙,没时间。现在正好有时间,我陪你就在这看吧。”
杨秀秀的父母对视了一眼。男人的眼神里是茫然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而女人的眼神,却复杂得多。
作为常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女人,杨秀秀的妈妈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苏弋伊。这个女孩非常年轻,甚至有些漂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轻浮或炫耀,只有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认真和执拗。那种眼神,不像是在开一个恶意的玩笑,更像是一个医生在面对病人时,最纯粹的忧虑。
自己的父亲就是个老医生,她知道,顶尖的医生身上,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锐和自信。
“老杨这肩膀,确实疼了挺久了,”杨秀秀的妈妈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双手一拍,当机立断,特有的爽利又回来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我陪着去看看。”
决定做的那是相对的快。
杨秀秀长舒一口气,对着苏弋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谢谢,我都忘记我爸肩膀还没去检查。今天要不是你提起,可能我爸还得拖下去。”
苏弋伊笑了笑,她是要做医生的,遇到病人,她能提醒的一定会提醒,至于对方接纳不接纳,她也没办法控制。
没多久,宿舍里的人就都散了。
苏弋伊拉着徐雅的手,母女俩一前一后地走出宿舍楼。
徐雅的脚步不快,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她侧头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开了口,“伊伊啊,”她斟酌着词句,“妈妈知道你心善,提醒人家,这是好事,妈妈为你骄傲。就是……就是这人跟人啊,它不一样。人心隔肚皮,很多时候,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徐雅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处,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不是所有人都像杨秀秀家这样通情达理的。万一你提醒了,人家不当回事,或者检查出来没事,反而觉得你多管闲事,咒人家生病……更有甚者,要是真有什么事,赖到你头上……你一个学生,担不起这种风险。妈妈不是要你变得冷漠,妈妈只是怕你一片好心,最后伤了自己。”
苏弋伊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她能理解徐雅的担忧,那是一个过来人对这个复杂世界最朴素的防御和对子女最深切的爱护。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徐雅,打断了徐雅还想继续往下说的话,“妈,我们先回旅店吧。”
苏弋伊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那眼神仿佛在说:您说的我都懂,那些可能的恶意和风险我也都明白。但是,如果因为害怕那一丝可能的恶意,就放弃一个生命,那我就不是我了。
徐雅望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她年轻时也曾有过的执拗和理想主义的光芒。她想说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明白,女儿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准则和坚持。她可以为她担忧,却无法再替她做决定。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又带着些许欣慰的叹息。
“好。”徐雅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牵着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