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一群脚步声在医院走廊响起,规律的就像是闹铃,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病房外。
苏弋伊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毕竟这是她来普外科轮科学习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次跟着高师兄这样的主任来大查房,还是谨慎的为好。
大查房,是医院的主任医生们了解病人情况的最快方式,也是指导下级医生工作最好的方式,但是对苏弋伊这类的第一次轮科的临床小菜鸟学生,基本就是公开处刑。但是,苏弋伊不一样,她毕竟重活一辈子,加上有异能在身,底气还是有的。所以也就没那么紧张。
高耀文的脚步停在一个八人间病房门口。
“呼啦”一大群白大褂鱼贯而入,瞬间就让拥挤的病房显得更加逼仄。医院病房空气一般都不是很好,特别是这种八人间的大病房,里面混杂着药味、消毒水味、家属吃早餐的味儿,整个闻着就让人头疼。
苏弋伊眼疾手快地抱着一摞病历闪到墙角,同时飞快地扫视着整个病房。床位都满了,走道上还加了张床,这就是帝都医院的常态,一张床位比春运的火车票还难抢。
“8床,感觉怎么样?”高耀文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穿透力,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门口右侧病床上,一个大哥正费劲地想坐起来,他是一个人,身边没有亲属陪护。
“高主任,您来啦!”大哥看起来气色还行,脸上还挤出个笑容,“我好多了,就是吧,这根管子啥时候能给我拔了啊?挂着个袋子,我干啥都感觉不太舒服。”
他指了指腰间挂着的引流袋,里面装着小半袋淡黄色的液体。
高耀文没说话,径直走过去,弯下腰,戴着手套的手指捏起引流袋,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液体的颜色和性状,眼神专注。
他把袋子放下,犀利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一众噤若寒蝉的医生。
“谁管的床?”
一个看起来有些微胖的年轻医生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高主任,是我。”
“嗯,”高耀文点点头,转头又问那病人大哥,“你管床医生叫什么?他每天都来看看你吗?”
这问题看似平常,却是高耀文的必考题。要是病人说不出管床医生的名字,或者说医生不常来,那完蛋了,这位医生接下来一周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张鑫医生嘛!他来的,张医生天天来,一天来好几趟呢!”病人大哥倒是很给力,没有任何停顿的就立刻回答,深怕慢了一步就害的张医生被领导批评。
张鑫大大的松了口气的样子,他跟着高主任这组已经接近大半年了,很知道高主任的风格,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是吃过大亏的。
苏弋伊知道,查房的时候,这种也只是个开胃菜。
果然,高耀文的目光又落回了张鑫身上。
“说说吧,病人什么情况,诊断是什么,做了什么,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预计什么时候能拔管出院。”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机关枪一样,张鑫的额角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高主任,8床患者,男性,42岁,因‘发热、腹痛一天’入院。体查发现腹壁有明显压痛,入院后就安排了腹部CT,结合检查确诊为‘腹壁脓肿’。追问病史,患者一个月前有阑尾炎手术史,我们考虑可能与手术切口感染有关。于入院后第二天,在局麻下行‘腹壁脓肿切开引流术’,术后给予抗感染治疗,目前患者体温正常,引流量逐日减少,颜色开始变清,我,我的计划是,如果后天引流量少于10毫升,就可以考虑拔管了。”
张鑫吞吞口水,说得有点磕巴,显然是紧张的。
苏弋伊抱着病历,一边听着,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过着这个病人的资料。腹壁脓肿,常规小手术,处理得也是没毛病的。
高耀文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锋利的眼毫无征兆地就转向了苏弋伊。
“苏弋伊,”高耀文拷问的眼神就甩到苏弋伊身上,“你说,腹壁脓肿和腹壁血肿,在临床上怎么鉴别诊断?”
来了!传说中的随机抽考!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病房的病人、家属们都悄悄的看着这个新来的女医生,这个医生看起来格外的年轻。丁理没想到第一天,高主任就这么严格的开始给新来的考试了,他向苏弋伊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苏弋伊没有理会这些眼神,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教科书上的知识点像弹幕一样刷过。
“高主任,”她开口,声音清亮而稳定,“影像学检查上,脓肿是呈环状强化伴中心低密度;血肿急性期为高密度无强化。除了影像学检查,我认为有三点关键。第一,问病史,腹壁血肿多有明确的外伤史或者抗凝药使用史,而脓肿多与感染或手术史相关。第二,查体,脓肿局部皮温会升高,有波动感,血肿早期是硬的,后期液化才可能有波动感。第三,也是最直接的一点,就是穿刺。如果时间紧迫或者鉴别困难,可以在B超引导下直接进行穿刺,抽出血性液体就是血肿,抽出脓液就是脓肿。结合血常规,脓肿患者的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通常会显著升高。”
她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甚至补充了教科书上没那么强调的“穿刺”这个金标准。
整个病房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张鑫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同情变成了震惊,还带了那么点危机感。
高耀文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还行,基础挺扎实。”他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走向下一个病床。
接下来的查房,就像一场巡回审判。高耀文走到每个病床前,都会把对应的管床医生拎出来,从病情分析到治疗方案,再到最新的进展,进行全方位的灵魂拷问。几个年轻医生被问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弋伊跟在队末,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领略到自己这位高师兄的“严厉”本色。他不是在故意刁难,而是用这种高压的方式,逼着手下的每一个年轻医生,都必须时刻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和最扎实的业务能力。
因为他们是医生,手里掌握的是病人的生命。
查房的队伍走到病房最后一张加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多岁的年纪,蜷缩在病床上,一边还挂着输液,苏弋伊飞快的瞄了眼药物袋,是止痛泵。
止痛泵都无法缓解病人的痛苦??苏弋伊很疑惑。这个女病人是怎么回事。
一个中年妇女守在床边,一宿没睡的眼睛布满血丝,看到高耀文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就扑了上来。
“高主任!高主任!”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女儿到底是怎么了?我们都住进来快半个月了!所有的检查都做了个遍,怎么就查不出来啊!”
女人的情绪很激动,双手紧紧抓着高耀文的白大褂,“您看看她,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路,现在......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了!高主任,您给句实话,我们也好有个底啊!就算是......就算是那什么不好的病,也让我们死个明白啊!”
高耀文眉头紧锁,轻轻拍了拍家属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大姐,你别急。”他的声音难得地放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们着急,我们更急。患者的所有检查结果我们都反复研究过了,确实排除了很多常见的疾病,但病因......还没找到。”
这个病人,是他亲自从门诊收上来的。一个花季少女,在短短几个月内迅速消瘦,腹痛,低热,却没有任何一项指标能明确指向某个具体的疾病。这让行医多年的高耀文,都感到了一丝棘手。
“我们已经跟院里汇报了,这周五,会组织全院相关科室的专家进行大会诊。”高耀文看着家属,语气坚定,“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把病因给你查出来。”
“真......真的吗?”家属的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谢谢您,高主任!谢谢您!”
“应该的。”
苏弋伊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她快速从病历堆里抽出这个女孩的资料,一目十行地浏览着。
【姓名:高玲,年龄:26岁。主诉:持续腹痛伴消瘦月余(3个月内体重下降15kg)】
厚厚一沓检查报告,CT、MRI、各种肿瘤标志物、血常规......基本能做的一些检查都做了,结果几乎都是“未见明显异常”。而现在给予的治疗,就是先给病人止痛,补液,避免病人持续的消瘦。
太奇怪了。
苏弋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病床上那个一脸痛苦的女孩身上。
就在这时,一种熟悉的、微热的感觉从她的眼底深处泛起。她没有声张,只是微微垂下眼睑,装作在认真看病历的样子,暗中催动了身体里的那股特殊能量。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拥挤的病房、焦虑的家属、严肃的医生......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变成了灰白的剪影。唯独病床上的女孩,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具清晰无比的、由无数组织和器官构成的三维立体结构。
皮肤、肌肉、骨骼层层穿透。
肝脏、脾脏、胃、肠道.......所有脏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苏弋伊仔细地扫视着,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病灶。
没有肿瘤,没有囊肿,甚至连教科书上最罕见的寄生虫感染迹象都没有。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可思议。
可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咦?”
苏弋伊的目光猛地一凝,死死锁定在了女孩的肝脏与小肠壁,那里很特别,组织结构看起来没有异常,但是……
在正常的组织之间,似乎附着一些......银色微粒物。
这是什么?!
这绝不是病变!至少不是正常的病变!!
苏弋伊的心脏,猛地一沉。
怪不得,怪不得查不出来。
因为无论是CT还是MRI,都无法捕捉到这种非物质层面的能量性“病灶”。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高师兄会如此束手无策了。
怎么办?这要怎么跟高师兄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