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弋伊回到办公室时,王晨的位置已经空了,桌子上的电脑还开着,应该是去病房了。她安静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开电脑熟练地登录医院系统,在搜索里输入病人的名字:刘菲。
很快,一连串的资料就陆续的一行行显示出来,有CT影像、血液常规、肿瘤标志物……一项项冰数据丰富了病人的病情情况。苏弋伊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报告。病历资料里有入院前的检查报告,但她更关心的是入院后的动态变化,那些医嘱执行后的反馈、护士的记录、病人的主观感受,这些琐碎而关键的信息,都在系统的边边角角里。
她只有将这些电子记录和亲眼所见、亲手所触结合起来,才能在脑海中构建出最完整的手术方案。
时间悄然流逝,办公室窗外的天光由明亮转为柔和。大约半小时后,苏弋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病人的情况已经基本印刻在她脑海里。她站起身,从挂衣架上取下白大褂穿上,顺手将一支笔夹在了胸前的口袋里,转身朝病房区走去。
医院的病房一如既往的满员,有时候在走廊都能看到加床的病人。苏弋伊对这一切早已习惯,她径直来到尽头的综合病房,推开门,目光迅速锁定到靠窗的4床。
那里像是整个病房里唯一的阳光地带。一个女人穿着病号服坐在床的正中央,圆圆的脸庞,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尾堆积着细密的皱纹。她的笑声很爽朗,毫不遮掩,带着极强的感染力,一点都不像一个病人。苏弋伊心想,这应该就是她的病人,刘菲。
而在床尾,坐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和刘菲有七八分相似,此刻正专注地听着,嘴角也挂着笑。应该是刘菲的女儿。
苏弋伊放轻了脚步,朝着4床走过去。直到走近了,她才温和的微笑,开口道,“你好,是刘菲阿姨吗?我是您的管床医生,苏弋伊。”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入了母女俩的谈话。刘菲的笑声停了下来,带着一丝疑惑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漂亮女医生。
苏弋伊立刻补充道,“高主任安排让我来负责您后续的治疗。”
“哦。原来是这样啊!”刘菲脸上立刻浮现“原来如此”的表情,热情地招呼她,“是苏医生啊,快坐快坐!有什么事吗?”
旁边的女孩也立刻站了起来,礼貌地打招呼,“苏医生,你好!我妈妈的病……怎么样了?上次高主任说可能要手术。”她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脆,但声音里带着些紧张。
刘菲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然后对苏弋伊解释道,“这是我女儿,王娜娜。孩子她爸今天单位有急事,就让她来陪我了。”
“你好。”苏弋伊对王娜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刘菲,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解释道,“是的,刘阿姨,根据检查结果,您的病确实需要手术治疗。不过您放心,我们计划采用的是腹腔镜手术,是微创的,创口很小。”
“微创……”王娜娜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她之前就听说了,也查过资料,知道微创手术创口不大,恢复快。她刚才还以为这位新来的苏医生突然出现,是病情有什么变故。
刘菲则显得坦然许多,她点点头,开朗地笑道,“我知道的,苏医生。我这女儿啊,就是瞎担心,您别见怪。”
“没事的,我理解。”苏弋伊报以一笑,这种家属的紧张情绪,她见得太多了,换做是她,也是一样的,“刘阿姨,您现在方便吗?我想为您做一个简单的体查。”
“方便,当然方便!”刘菲说着,用脚轻轻踢了踢女儿的腿,示意她让开位置,自己则麻利地挪了挪身子,准备躺下。
苏弋伊不禁失笑,这么配合又开朗的病人实在难得,相处起来让人心情都轻松不少。她俯下身,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刘菲的腹部。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地、一寸寸地按压下去,感受着手下腹壁肌肉的反馈,时而轻柔,时而加重力道。
她的动作很专注,脑海中,那些冰冷的CT影像和检查数据,正随着指尖的触感一点点变得鲜活而立体。腹部平软,没有压痛,也未触及明显的包块……嗯,目前的情况和检查报告完全一致。而且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精神状态极佳,看起来肿瘤对她身体机能的影响并不算大。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眼里一抹无人察觉的流光悄然闪过,她凝神,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向病床上的刘菲。
从老爷子那件事之后,以及这么久以来在无数个病人身上学到的经验,她早已明白,那种异能,可以是辅助,是保险,但绝不能成为依赖。如果有一天,这份能力突然消失,难道她就不做医生了吗?高师兄教会她最重要的一点: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你唯一能百分之百信任的,只有你手上的技术。千锤百炼,学到自己手里的,那才是谁也夺不走的本事。
几分钟后,苏弋伊直起身,为刘菲拉好被子,笑着说,“刘阿姨,检查结果很理想,您身体底子很好,这为手术成功提供了非常好的基础。没什么问题。麻烦您晚点通知一下家属,明天一早来医院一趟,我们需要进行术前谈话。”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像一颗定心丸,“高主任也会参加。”
“好的,好的!太谢谢你了,苏医生!”刘菲激动地坐起身,一把拉住苏弋伊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应该的。”苏弋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苏弋伊就立刻投身于另一场战斗。她要回到办公室,整理所有资料,将脑中的手术方案落在纸上,为明天的谈话做好万全准备。
而病房里,王娜娜已经激动地拿出手机,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声音里满是雀跃。刘菲则一脸慈爱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心底一片柔软。她不怕手术,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她怕的是万一,怕自己看不到女儿结婚生子,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配合治疗。
这一刻,医生与病人的心,奇迹般地同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