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边上的徐雅最先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她转过头,看着女儿僵在原地,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关切地皱起了眉,“伊伊,怎么了?不舒服吗?”
徐雅温柔的声音瞬间让苏弋伊回过神,她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稳了稳情绪,故作平静的说,“没事,妈。”,然后重新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不远处的餐厅走去。
脚步是动了,但苏弋伊的思绪却乱成一团麻。她的眼睛能让她“看”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病灶和异常。但这种事,要怎么跟家人解释?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吃饭,至于舅妈的腿……必须找个机会,让舅妈去自己实习的医院做个最全面的检查。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万无一失的理由。
相比苏弋伊内心的波涛汹涌,徐建国和许知宁夫妻两则完全沉浸在旅游的喜悦中,他们兴致勃勃地指着路边一栋造型别致的商场,讨论着帝都的繁华,言语间满是新奇与感慨。而他们的儿子,苏弋伊的表弟徐闵,则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低着头跟在父母身后,手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苏弋伊说的餐厅。这时候餐厅正是晚餐高峰,餐厅里人声鼎沸,服务员麻利地将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妈,舅舅,舅妈,快坐,饿了吧。”苏弋伊一边用开水将碗筷仔仔细细地烫了一遍,一边笑着将干净的餐具分发给众人,试图用忙碌来掩盖自己的心事。
“不饿不饿,我们在车上吃了好多零食呢。”舅舅徐建国摆了摆手,憨厚地笑道。
“我们还好,”徐雅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给家人一一倒上,目光最后落在女儿略显疲惫的脸上,“倒是你,刚下班就赶过来,肯定还没吃饭吧?都这么晚了,肚子早该叫了。”
“是啊,伊伊,快坐下,别忙活了。”舅妈许知宁也心疼地拉着她坐下,随即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旁边还在玩手机的儿子,“玩,就知道玩手机!没看到姐姐在忙吗?搭把手啊。”
徐闵悄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听话地收起手机,环视一圈,从姑姑徐雅手中接过了水壶,有模有样地继续为大家添茶倒水。
徐雅见状,便放心地坐下,看着苏弋伊拿着菜单专注点菜的侧脸,眼神里满是疼爱,“你刚下班,肯定饿了,别光顾着点我们爱吃的。点些上菜快的,简单点,让你先垫垫肚子。”她说着,还特意扬声问了一旁的服务员,“你好,请问扬州炒饭能先上吗?”
服务员微笑着点头应下,在菜单上做了标记,又和苏弋伊确认了一遍菜品,才转身离开。
点完菜,苏弋伊终于能安静坐下来,她强迫自己融入家人的闲聊中,但心里那块关于舅妈腿的石头却越压越沉。她不能直接问,那太突兀了,只能旁敲侧击,先从手术本身入手。
她装作不经意地端起茶杯,眼睛看着许知宁,语气轻松地问道,“舅妈,我今天看你走路,感觉腿恢复得真不错,几乎看不出来了。”
许知宁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应该是徐雅跟外甥女提过自己车祸的事,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啊,恢复得还行。当时我还真怕会落下毛病,变成瘸子呢。现在恢复的这么好,我是真没想到。”
“嗯,”苏弋伊点点头,看似随意地继续追问,“手术是在市医院做的吧?是哪位医生主刀的啊?技术真好。”
“哦,这个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舅舅,”许知宁还没开口,一旁的徐建国就接过了话头,他一拍大腿,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当时你舅妈出事,可把我吓坏了。我托了一堆朋友,最后才请到一位省城来的骨科专家,特地飞过来做的手术,业内都叫‘飞刀’。听说那位专家特别厉害,手术做得那叫一个漂亮!现在看来,这人情和钱花得都值!”
不是市医院的医生?苏弋伊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好奇,“原来是这样啊,请的专家。那……那位专家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吗?”
“我想想……”徐建国歪着头,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姓孙,对,叫孙靖宇……”
“对对对,就叫孙靖宇!”许知宁立刻在旁边补充道,脸上带着一丝庆幸,“年纪不大,也就四十多岁,听说是省城最大那家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呢,可厉害了!”
“是啊,那次可花了不少钱。”徐建国感慨地摇摇头,“而且,听你舅妈说,手术用的那个关节材料,都是孙专家自己从省城医院带来的,说是进口的好材料,比我们市医院的强多了,能让恢复效果更好。”
“对,你舅舅说的没错。”许知宁连连点头,对丈夫对自己的上心显然十分满意。
餐桌上,只有徐雅没有说话。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伊伊不是一个会无端打探这些旧事的人,更何况嫂子手术的事,自己之前也和她提过大概。这次问得这么详细,精确到医生的姓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疑惑地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
妈妈审视的目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过苏弋伊的脊背。她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连忙找补道,“我这不是最近正好轮转到骨科了嘛,天天接触的都是这类手术,所以一听到有这么厉害的专家,就职业病犯了,忍不住想多了解了解。”
听到这个解释,徐雅紧锁的眉头才稍稍松开,原来是这样。
就在这时候,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香气四溢的菜肴暂时打断了这场对话。苏弋伊立刻招呼大家吃饭,没再追问任何问题。
这顿饭,除了苏弋伊,其他人都吃得格外开心。长辈们聊着家常,徐闵埋头苦吃,时不时的跟苏弋伊八卦她在学校的事情,气氛融洽而温暖。但对苏弋伊来说,满桌的佳肴却如同嚼蜡,她心里装着那块诡异的“螺钉”,食不知味。
晚饭结束,一行人走出餐厅,准备回酒店休息。苏弋伊坚持要送他们回去,自己再回学校。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也稀疏了许多。
“妈,你们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吗?”苏弋伊边走边问,“我明天还要去医院,可能没办法陪你们。不过后天我休息,可以带你们逛逛。”
“行了,你别操心我们了,你妈我也来过帝都几次了。”徐雅挥挥手,催促着女儿,“你一个女孩子,赶紧回学校去,太晚了不安全。我们明天自己安排。”
“那好吧,你们早点休息。”苏弋伊点点头,但走到酒店门口,临分别前,她还是没能忍住。舅妈腿里的那个“东西”如同一根毒刺,扎得她坐立难安。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许知宁,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道,“舅妈,我后天正好在医院,我们科室的主任老师也在。他是全国都排得上号的骨科专家,要不……你来我们医院一趟?我让我老师帮您再瞧瞧,看看恢复得到底怎么样,我们也好彻底放心。”
“这……这方便吗?会不会太给你添麻烦了?”许知宁有些犹豫。她一方面怕影响外甥女在医院的学习,另一方面,伊伊所在的医院是全国顶尖的,能让那样的专家给看看,她也确实心动。说来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心理问题还是空调吹多了,最近这几天,她的膝盖偶尔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也问过医生,说是正常的。
“方便的,您放心吧,我老师人特别好。”苏弋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肯定道。
“那……那行吧。”许知宁终于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刻,徐雅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升腾起来,并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没有当场追问女儿,而是转向嫂子,温和而坚定地说道,“嫂子,没事,我后天陪你一起去。正好让哥带徐闵去长城,反正我们也不去爬长城。”
“好,好。”有了徐雅的陪伴,许知宁也更安心了。
徐建国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安排。
告别了家人,苏弋伊独自一人走在返回学校的路上。夏夜的风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孙靖宇。脑海中,舅妈腿里那螺钉....那个东西,会和钱峰身体里的那个,是同一种东西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刺骨的寒意便从她的脚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