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飞快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发给妈妈的消息,简短的几个字——“妈,我大概一小时后到酒店”。她放好手机,背起自己的背包,转身离开医院。
与此同时,酒店的房间里,电视依旧开着,却没一个人在看。
“嫂子,伊伊说她一个小时后到。”徐雅在接到女儿的信息后,转头对着许知宁说了句。然后就拿着手机开始在美食APP上搜索,女儿刚下班就赶过来,估计晚饭也没吃。
“哦,好。”许知宁应了一声,眼神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坐在床沿,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服下摆,“那……我们等等她。”
几分钟后,许知宁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不确定,“妹子,你说……这事要不要跟你哥也说一声?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事,让他过来一起听听,我也好有个主心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颤抖。
徐雅正在给女儿下单一份她最爱的江西炒粉跟皮蛋肉饼汤,听到这话,她抬起头,迎上许知宁那双惶然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对,嫂子,叫上哥吧。一家人,没什么事是需要瞒着的。”
“行。”许知宁立刻摸过手机,拨了自己老公的号码。她压低声音,只说有点急事商量,让他一个人过来。
挂掉电话,许知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老公就是她的定海神针,只要他在,天塌下来她都觉得有人顶着。
徐雅刚放下手机,门铃就响了,突兀的“叮咚”声让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同时一震。
许知宁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床边起身,快步走向门口。这个时间点,只可能是她老公。
门外果然站着徐建国。他穿着一身休闲服,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过澡。他被自己老婆一个没头没尾的电话叫过来,心里正犯嘀咕,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老婆,咋了这是?”徐建国走到许知宁身边,扶住她的胳膊,目光里满是询问,“一个个都拉着脸,出什么事了?今天复查不是挺顺利的吗?”他今天没跟着去,总觉得妻子的腿恢复得很好,复查不过是走个过场,图个心安。
“今天……去过了。”许知宁嘴唇动了半天,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事情的全貌她也不知道,一切都还悬着,全等着外甥女过来揭晓。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否则门诊时苏弋伊的老师,那位梁主任,不会单独留下她,伊伊也不会晚上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她斟酌着词句,艰难地开口,“医生……好像觉得有点问题。具体是什么,没细说。”
“问题?什么问题?哪里不对?!”徐建国一听就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把抓住妻子的肩膀,眼神紧张的上下打量着她,仿佛想用目光找出那个所谓的“问题”究竟藏在哪里,“你哪里不舒服?腿疼吗?”
“哎,哥,你先坐,别急。”一旁的徐雅连忙出声安抚,给许知宁解围,“我们都在等伊伊,她马上就到了。你现在急也没用。”
徐建国被徐雅劝着,在沙发上坐下,但那姿势一看就是坐不安稳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三个人,三份心思,都被一种名为“未知”的恐惧牢牢攫住,坐立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徐雅冲到了门口,她隔着门板问了句,“谁?”
“是我,妈,开门。”门外,苏弋伊的声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但依旧清晰沉稳。
“咔哒”一声,门开了。徐雅一把将女儿拉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她心疼的拉着女儿的手,“快,快进来坐。你是不是没吃东西?妈给你点了吃的,一会就到。”
“嗯,谢谢妈。”苏弋伊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看到舅舅也在,她没有丝毫诧异。她走进去,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左手边坐立不安的舅舅,和对面床边坐在一起的妈妈与舅妈。
“伊伊,你快说,你舅妈怎么了?她跟我说得不清不楚的,急死我了!”徐建国终究是耐不住性子,见外甥女刚一落座,就立刻开口追问。
“舅舅,你先别急。”苏弋伊抬眼,迎上三双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睛。她将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话,用最平和最专业的口吻缓缓道出,“下午我跟我们梁主任详细沟通了一下。舅妈恢复得很好,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复查的片子显示,之前手术植入的螺钉里,有一颗……有些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给了他们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立刻补充,不让恐惧有蔓延开来的机会,“这个问题不大,所以舅妈的日常行动完全不受影响。但它可能会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或者特殊情况下,刺激到周围的软组织,这应该就是舅妈偶尔会感觉到刺痛的原因。”
“梁主任的意思是,为了长远考虑,也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刺痛问题,最稳妥的方案,就是做一个小手术,把那颗有问题的螺钉取出来。”
像是怕他们被“手术”两个字吓到,她语速飞快地接着说,“你们也别担心,这个手术跟上次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梁主任准备用微创手术来做,只需要开两三个不到一厘米的小口,创伤非常小。顺利的话,术后观察三天就能出院。最重要的是,取出螺钉后,不仅不会影响现在的恢复情况,舅妈说的那个刺痛问题,也能彻底根除了。”
“……就,这样啊?”许知宁一直悬着的心,在听到“微创”、“三天出院”、“根除刺痛”这些字眼后,瞬间落回了原处。她对微创手术是有耳闻的,知道不会跟上次的手术那样。更何况,那个神出鬼没的刺痛感,让她惶惶不可终日。如果一个小手术就能解决这个隐患,她一万个愿意。
“取螺钉?为什么要取?”徐建国却听得一头雾水。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手术做了,都好了,怎么还要再动一次刀?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怎么螺钉还会有问题?”
“舅舅,你听我说,”苏弋伊耐心地解释,尽量用最通俗的语言,“舅妈的手术本身是成功的,所以舅妈的腿才能恢复得这么好。这就像我们盖房子,大楼的主体结构非常坚固,但可能有一扇窗户的合页有点小毛病,偶尔会发出点声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把那个有毛病的小合页换掉,让这栋房子住起来更舒服,没有后顾之忧。取出这颗螺钉,对‘房子’的整体结构没有任何影响。”
“哦……这样啊。”徐建国挠了挠头,这个比喻他听懂了。他对医学一窍不通,但对外甥女,他是百分之百信任的,“那行,身体要紧。既然伊伊你和专家都说这样做最好,那就做!”他转向妻子,语气已经变得果决,“老婆,我觉得行。你自己怎么想?”
许知宁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甚至有了一丝轻松。那个刺痛问题,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
见他们这么快就统一了意见,一直沉默的徐雅才开了口,“那住院手术的话,还是我来陪着嫂子吧。哥,你还要照顾小闵。”
“那哪儿行!”徐建国立刻摇头,态度坚决,“妹子,上次就够辛苦你了。这次我和小闵都在这儿,哪能还让你来陪。再说,老婆住院手术这么大的事,也该让小闵知道,让他学着承担点责任。我们自己来就行。”
“对对对,妹子,你可别争了。”许知宁也赶忙附和,“之前那是没办法。现在我们一家三口都在,怎么还能让你耗在医院照顾我,那像什么话。而且,伊伊也说这个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
徐雅看着哥嫂坚决的样子,没再坚持,心想反正到时候再说,人多总归是好事。
苏弋伊望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们迅速地达成一致,互相体谅,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家人的信赖,对她而言,是最珍贵的强心剂,也是最沉重的责任。她感动于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却也惶恐于那个被她刻意淡化的“真相”——那颗螺钉背后存在的巨大问题。
就在这时,门铃第三次响起。
“估计是外卖到了。”徐雅飞快起身,开门从外卖员手中接过餐盒,那汤的香味瞬间冲淡了屋内的凝重。她将餐盒在茶几上一一打开,推到女儿面前,“伊伊,快吃,快吃。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了,你先填饱肚子,别饿坏了。这都快九点半了。”
苏弋伊确实饿了。她点点头,拿起筷子,热气腾腾的食物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她一边大口吃着炒粉,一边跟舅舅舅妈敲定明天一早入院的细节,几点到医院,去哪里找她,需要带些什么……
半小时后,餐盒见底,汤也喝完了,事情也都有了章程。苏弋伊站起身,与家人们告别。
“路上小心。”
“回去早点休息。”
“伊伊,辛苦你了。”
苏弋伊一一应着,她拉开门,回头又看了一眼门内温暖的灯光和家人们关切的脸,然后关门离开,脚步飞快的赶回学校。
明天,又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