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乐然的双腿胫骨和腓骨,都呈现出一种极其规整的、如同被利器横向截断的形态。断端的骨茬平滑得可怕,完全不符合任何外伤或病理性骨折的特征。
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左腿在断骨的两端,骨痂形成得微乎其微,清晰的骨折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深渊,将骨骼一分为二。断端的骨质密度正在降低,这是骨不连的典型征兆。这条腿的骨骼,正在放弃愈合。
她的“视线”顺着骨骼看向周围肿胀的软组织。在那些淤塞的静脉血管中,她清晰地“看到”了左下肢的股静脉内,有一些棉絮状的阴影正附着在血管壁上,随着缓慢的血流微微摆动。
是血栓!深静脉血栓!
此刻,一个在国内早已被明令禁止、却在地下美容市场屡禁不止的名词,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断骨增高!
将一双健康的腿,从胫骨和腓骨处生生打断,然后用一种外固定支架,每天以零点几毫米的速度,将断骨两端缓慢拉长,强行让骨骼在被拉开的缝隙中再生。整个过程长达数月甚至一年,充满了感染、神经血管损伤、骨不连、关节僵硬乃至终身残疾的巨大风险。
这是一种何其野蛮与残忍的酷刑!用健康的代价,去交换那虚妄的几厘米身高。
而眼前的宋乐然,无疑是最惨烈的牺牲品。感染失控,骨不连,现在又加上了随时可能脱落、随血流进入肺部造成致命肺栓塞的血栓……
这就是梁老师口中,那句轻描淡写的“情况有点复杂”!这何止是复杂,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苏弋伊缓缓站起身,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她看向温然,对方正用一种祈求的目光望着她。
“温阿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先安顿好,帮乐然换上病号服。明天上午,我会和我的上级梁主任一起过来,详细了解情况,并制定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好,好……谢谢苏医生,麻烦你了。”温然哽咽着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弋伊点点头,她知道,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显得苍白。那个附着在血管壁上的血栓,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一旦脱落,血栓随着血流进入肺部,造成的将是致命的急性肺栓塞。
她必须将这个情况汇报给梁老师,尽快安排检查和治疗。
与三人道别后,苏弋伊快步走出病房。身后,是女孩妈妈压抑的啜泣和女孩父亲的责怪声。
回到医生办公室后,苏弋伊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一时间却没有动。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脸,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冷又沉。她无法理解,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能让一个花季少女,赌上双腿、甚至生命,去对自己健康的身体施以如此酷刑?她想起宋乐然父母的身高,目测都不矮,女孩本身的骨架也并不娇小……
时间在她的怔忡中一点点流逝。
临近晚上六点,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白班的医生们整理着手头的病历,准备晚交班;夜班的医生也陆续抵达,一边换衣服一边和同事打着招呼。
吴斌今天不用值夜班,他进办公室后一眼就看到苏弋伊像尊雕塑一样坐在那儿,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发呆。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担忧的问了声,“苏弋伊,你怎么了?”
苏弋伊被惊得一颤,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没什么。”她揉了揉眉心。
“你这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没什么的样子,”吴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温和,“梁主任的新病人……很麻烦?”
苏弋伊刚要开口,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室里原本有些嘈杂的氛围瞬间一静。
梁益走了进来,他环视一圈,走到办公室中央,干脆利落地拍了拍手。
“开会!晚交班,有什么要交代汇报的,抓紧时间。”
苏弋伊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站了起来,手里捏着刚刚草草记录了几笔的病历本,跟吴斌一起站了过去。
几个住院医和主治医依次汇报了各自负责的术后病人情况,主要围绕生命体征、引流量、术后用药等需要夜班医生重点关注的问题。夜班的医生们飞快地在交班本上记录着,时不时打断询问一两句细节。
梁益背着手,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者在关键处言简意赅地补充一两句。最后,他看向苏弋伊,眉峰一挑。
“到你了。宋乐然情况怎么样?你的初步诊断是什么?”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用最客观的语气开始汇报,“宋乐然,女性,22岁,已收入院,住十床。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双下肢情况不太乐观。左腿腿部感染严重,有大量脓性分泌物渗出,伴有异味。入院前的抗生素治疗方案显然已经失效,未能控制住感染。建议即刻进行创口分泌物细菌培养及药物敏感性试验,根据药敏结果调整抗生素方案,必须尽快控制感染。”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此外,患者右腿骨骼愈合情况差。因为没有最新的影像学资料,具体情况不明,需要尽快安排双下肢X线片和CT三维重建,以评估骨不连情况。患者无法自主活动,结合严重的感染,高度怀疑并发骨髓炎。而且……”
梁益一直安静地听着,脑中快速构建着病人的情况。听到苏弋伊突然停顿,他锐利的目光扫了过去,见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直接说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在我的团队里,不需要瞻前顾后。”
苏弋伊咬了咬下唇,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最致命的隐患。
“我怀疑,患者存在下肢深静脉血栓形成。建议紧急加做一个双下肢血管彩色超声检查,以明确诊断。”
“血栓?”梁益的眉头瞬间拧紧,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这个诊断让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宋乐然的情况本就岌岌可危,如果感染无法控制,骨头无法愈合,最坏的结果是截肢。但如果合并了血栓,那脱落的血栓栓子一旦入肺,引起的就是急性肺栓塞,死亡率极高。那就不只是保腿的问题了,而是保命。
梁益的思索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他抬起眼,眼神果决,“行。马上下医嘱,我来签字。”
他没有问苏弋伊“你为什么会怀疑”,没有要她拿出怀疑的依据。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主任来说,面对这种潜在的致命风险,加做一个血管超声检查,百利而无一害。人命永远是第一位的。
苏弋伊紧绷的心弦,在听到他这句话后,骤然松弛下来。梁老师果然还是那个梁老师,永远杀伐果断,也愿意给予下属最大的信任。
只要检查结果出来,用实实在在的影像学证据说话,后面的治疗就都好办了。
“好的,梁老师。”她应道,“我没有其他要补充的了。”
“嗯。”梁益点点头,转向其他人,“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就散会,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没有问题。梁益再次拍了拍手,大家便各自散开,夜班医生开始巡视病房,白班的也准备下班回家。
苏弋伊坐回自己的座位,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迷茫。她打开医院的系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双下肢X线正侧位】
【双下肢CT平扫+三维重建】
【创口分泌物细菌培养+药物敏感性试验】
【血常规、CRP、ESR、凝血功能】
【双下肢血管彩色多普勒超声检查(急)】
一条条医嘱,在她的指下迅速生成。她将所有检查都标记为“加急”,然后点击了发送。做完这一切,苏弋伊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