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外,温然和宋烁站在门口。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已经记不清了,只听到苏医生开解女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再之后,女儿的声音响起,带着沙哑,却又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缓缓的说着自己的过去。
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砸在温然的胸口。
温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女儿的话抽走了,她缓缓滑坐下去,顾不上体面,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先前那种绝望的哭。心理医生那些专业术语,她忘了个干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情绪。她的女儿,她的然然,没有被彻底摧毁。她愿意把那些最深的恐惧和痛苦说出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救赎的开始。
泪水洗刷着她的眼眶,也仿佛洗去了蒙在她心头多年的尘埃。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站着的丈夫。
宋烁。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已经带上了苦涩的味道。他站在那里,一身昂贵的西装因为连日的奔波而起了褶皱,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有多久了?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衬衫,在阳光下笑得一脸灿烂的青年,已经被岁月和无休止的争吵消磨得面目全非。眼前这个男人,眼角有了深重的纹路,眉心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中年人的疲惫与无奈。
他们之间,早就完了。
“宋烁,”温然缓缓站起身,看着宋烁,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我们……离婚吧。”
宋烁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你……”一个字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出第二个。他想说什么?说他没想过?不,他想过,甚至在女儿出事之前,他就已经和律师谈过了。他只是没想到,温然会在此刻,此地,用这样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更没想到,女儿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也成了压垮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累了,宋烁。”温然的声音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片燃尽后的灰烬,心灰意冷,“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在挽回,我在努力。”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纠缠,我歇斯底里地闹,我像个疯子一样,却独独忽略了最重要的然然。”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心理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
“温女士,你们的夫妻关系,你们的情绪,是投射在孩子身上的镜子。”
“破裂的瓷器,就算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想想过去的你,再看看现在的你。你还是你吗?”
是啊,她还是她吗?那个曾经爱笑,对生活充满热情的温然,早就死在了这场漫长而乏味的婚姻拉锯战里。
宋烁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神情,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胸口。他是一个失败的丈夫,更是一个失职的父亲。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回应,“……好。”
一个字,宣告了一段三十年感情的终结。
“财产,我会让律师尽快核算,公司股份我会留给然然一半。这套房子,还有我手头的现金,都留给你。”他声音低沉,“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弥补。”
他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悔恨,“然然……我希望,你不要阻止我来看她。”那是他的女儿,他第一个孩子,他曾经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肩上看这个世界。他怎么会不爱她?只是这份爱,被生活的琐碎和夫妻间的矛盾掩盖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她永远是你的女儿。”温然点点头,语气平静,“心理医生说得对,然然会变成这样,是我们的问题。我不会拦你。”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仿佛也拍掉了过去多年的沉重枷锁。她朝着ICU病房走去,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宋乐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腿小腿的位置空荡荡的,苏弋伊正坐在床边,轻声和她说着什么。
温然走过去,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苏医生,谢谢你。”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真的。”
苏弋伊轻轻颔首,站起身,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女,“乐然,好好休息,左腿需要时间恢复,右腿之前的伤口也是。”
“左腿”两个字,还是让宋乐然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尽管已经说服自己要接受,但每次听到这个事实,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好。”也许时间会抚平一切,但她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
温然对苏弋伊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女儿身上的管子,轻柔地抱住了她,“然然,是妈妈的错。”她把脸颊贴在女儿的额头上,泪水无声滑落,“以后,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宋乐然的身体有些僵硬,但她能感受到妈妈怀抱的温度,和那微微的颤抖。她的睫毛快速地眨动了几下,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唯一能动的左手,轻轻地、迟疑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好。”
宋烁也跟了进来,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尾,看着紧紧相拥的母女,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他往前挪了两步,哑着嗓子开口,“然然,爸爸……对不起你。但是,爸爸是爱你的。”
宋乐然从妈妈的怀里抬起头,看向他。看着这个男人眼中的痛苦、悔恨和那迟来的慈爱,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形象,和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那个躲在被子里哭泣、渴望父母拥抱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他也会无助。
在这一刻,她觉得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就软了下去。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痛彻心扉的怨恨,只是……算了。她好像真的长大了。没有人必须无条件地爱你,但你自己,必须爱自己。
她没有回答,只是牵动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
苏弋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她对宋烁和温然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术后这几天是关键期,ICU的医生会密切监控宋乐然的情况,如果一切平稳,很快就能转回普通病房了。
回到医生办公室,一股熟悉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梁益和吴斌正站在窗边低声讨论着什么。苏弋伊定了一下神,整理好情绪,迈步走了过去。宋乐然的情况,她必须向梁老师汇报。
“……右腿的清创很成功,但后续的抗感染和康复方案要跟上,要确保和左腿残端同步恢复,为以后安装义肢复健打好基础。”梁益的声音传来,冷静而专业。
他看到苏弋伊,便停下话头,直接问道,“小苏,宋乐然那边怎么样了?情绪稳定下来了?”
“梁老师,宋乐然现在情况好多了,她父母在陪她,没有再出现失控的迹象。”苏弋伊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宋乐然的心理状况。至于生命体征,她知道吴斌肯定已经第一时间跟梁益同步过了。
“嗯,那就好。”梁益双手环胸,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吴斌,“那我们刚才沟通的方案,就这么定了,尽快执行。争取让病人早日康复出院。”
“好的,梁主任。”吴斌点点头,温和地应道。
“那就这样。”梁益放下手臂,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两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苏弋伊说,“对了,你舅妈,许知宁,明天可以办出院了。”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苏弋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两天被宋乐然的手术和术后状况牵扯了全部精力,她几乎忘了舅妈还在住院。那种手术,住院三天确实也该出院了。她心里盘算着,跟吴斌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病房。她得去看看舅妈,通知她出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