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刚擦黑,苏弋伊整理完手上的东西,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颈椎,正准备将笔记本塞进自己的背包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鲜活而雀跃的气息随着门口的人影冲了进来,瞬间搅乱了室内沉静的空气。
杨秀秀像一颗小炮弹,几乎是连蹦带跳地冲到苏弋伊的位置边,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弋伊感受到杨秀秀手心的温热,还带着一丝薄汗,无奈的看了眼杨秀秀。
“走走走!还磨蹭什么!火锅在向我们招手!”杨秀秀的声音洋溢着一种近乎沸腾的快乐,整个人像一个充满了电的小太阳,热情得让人无法抗拒,“我的神仙,我的贵人,我的伊伊!今天这顿我请了,必须让你吃好喝好,吃到扶墙出!”
杨秀秀那股子蓬勃的生命力,让苏弋伊在过去十个小时里因高强度工作而绷紧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她失笑着,任由自己被这股力量从椅子上拽起来,顺手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拎起包带,几乎是被杨秀秀半拖半拽着离开了医院。
学校附近新开的火锅店,装修得古香古色,只是这雅致的环境,却被鼎沸的人声和翻腾的牛油香气彻底打破,充满了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两人运气不错,只等了不到半小时,便被领到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鸳鸯锅底很快被端了上来,随着温度升高,红油锅底的汤汁开始“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浓郁的辛香混合着牛油的醇厚,霸道地钻入鼻腔,唤醒了沉睡的味蕾。
氤氲的蒸汽升腾而起,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华灯初上的街景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将这个小小的卡座与整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只属于她们的温暖结界。
杨秀秀像个操持家宴的主妇,豪气地把菜单上带星号的菜品几乎点了个遍,毛肚、黄喉、雪花肥牛……不一会儿,桌上就摆得满满当当。
“伊伊,我跟你说,”杨秀秀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新鲜毛肚,遵循着“七上八下”的铁律在滚沸的红油中涮烫,然后迅速捞出,在香油蒜泥的蘸料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她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声音含糊却难掩兴奋,“我中午就没忍住,给我爸妈还有我外公都打了电话,把课题的事儿跟他们一说,你猜他们什么反应?”
苏弋伊正慢条斯理地将一片薄如蝉翼的青笋下入红汤锅中,闻言抬起头,唇边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看着好友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感觉一整天的疲惫都被这鲜活的快乐冲淡了不少,“还能怎么着?肯定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是老杨家的骄傲。”
“知我者,伊伊也!”杨秀秀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我妈当时就在电话那头喊,‘秀秀啊,这个苏弋伊是你的贵人啊!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我爸更实在,就说,‘以后跟着苏同学好好学,本事学到手才是自己的,别给人家添乱!’最逗的是我外公,他老人家听完,沉默了好半天,我以为信号断了呢,结果他老人家慢悠悠地来了一句‘这孩子,有前途,跟紧了。’”
她捏着嗓子,模仿着长辈们截然不同的语气和神态,把自己都给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笑声渐歇,杨秀秀脸上的神情却慢慢沉淀下来,平日里那份风风火火的爽朗被一层格外真挚的感激所覆盖。
她端起桌上的橙汁饮料,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弋伊,“伊伊,真的,我这人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大恩不言谢,都在这杯橙汁里了!以后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脏活累活,你一句话的事儿!”
苏弋伊也端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澄黄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她喝了一口,甘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安抚了被辣意撩拨的味蕾,“我们是朋友,说这些就见外了。而且课题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韩老师能同意,也是相信我们班同学的实力。我们是合作,互利互惠。”
“哎呀,那不一样!”杨秀秀固执地摆了摆手,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在座位上兴奋地扭了扭,“对了对了!明天周一,我一早就去医务处找郭主任办转科手续!要是顺利的话,办完手续我就能直接去呼吸内科报到了!天呐,一想到明天开始就能跟你并肩作战,在一个科室里上班,我就激动得不行!”
她说着,身体向前倾,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朝苏弋伊挤了挤眼睛,“而且,我也不用再看见林晚那个白莲花了。前两天我在班级群里吃瓜,听说她下个月就要出科了,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哼,当然了,就算她在,老娘也没在怕的!”
提到林晚,苏弋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杨秀秀性子直来直去,爱憎分明,看不惯林晚那种表面温婉无害、背地里却喜欢搬弄是非的小动作,在苏弋伊面前吐槽过不止一次。
但对苏弋伊而言,林晚不过是职业生涯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甚至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她的思绪,早已越过这顿热气腾腾的火锅,飞到了明天的工作安排上。
周一的大查房,还有赵敏的会诊……一件件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清晰而有条理。
这顿火锅,杨秀秀全程都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嘴巴几乎没有停过。一会儿畅想着跟着韩主任做课题,未来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的光明前景;一会儿又压低声音,分享着之前在消化内科听来的、关于某某主治和某某护士的八卦;再不然就是绘声绘色地吐槽她遇到的奇葩病人和家属。
苏弋伊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倾听,偶尔被她生动的描述逗笑,然后夹起一片烫好的肥牛,放进她快要空了的碗里。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两人离开时,杨秀秀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回到宿舍,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抱着她那个兔子玩偶抱枕,翻来覆去地揉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
苏弋伊看着她那副傻乐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拿了换洗衣物,自顾自地走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