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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苏弋伊坐到电脑前，开始处理白班医生留下的，需要在夜间执行的医嘱。这些医嘱涵盖了补液、用药、检查申请等方方面面，她需要逐一核对，确保无误后，再将它们发送到护士站，由护士进行执行。
一份份医嘱在她的指尖下被快速处理，她的目光在屏幕和病历之间来回切换，大脑高速运转。她一边处理医嘱，一边在脑海中再次将每个病人的情况过了一遍，预演着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当苏弋伊处理完所有医嘱，并再次确认了几个危重病人的最新生命体征数据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悄然滑向了十一点。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揉了揉已经开始抗议的颈椎。过了大概十分钟，苏弋伊长出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满满一杯温水，仰头灌下大半。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也暂时驱散了部分身体上的疲惫。
她脱下那白大褂，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可供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的简易折叠床。床很窄，床垫也很薄，但对于需要在后半夜随时保持警惕的医生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奢侈。
苏弋伊合衣躺下，闭上眼睛，试图让大脑放松下来，但是她又不能睡得太沉，必须保持一种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浅层状态，因为值班医生随时可能被呼叫。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睡意刚刚袭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铃——铃——”
苏弋伊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弹了起来。她迅速辨认出声音是来自护士站的内线电话。没等她接电话，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已经冲到了办公室，声音焦急而急促，“苏医生！32床的万伯！情况不对劲！”
苏弋伊没有任何废话，所有的睡意瞬间被肾上腺素冲得无影无踪，她快速抓起衣架上的白大褂就往身上套，一边扣着纽扣，一边跟着护士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的灯光在她身后迅速拉长又缩短，她的脑海中已经快速回想起万伯的病历资料。
58岁，慢性支气管炎，半个月前受凉咳嗽，一周前黄痰，胸片显示肺纹理增粗……
来到32床病房门口，还未推开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就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那声音带着一种濒临窒息的痛苦，让苏弋伊的心猛地一沉。
“快！”她对护士说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的景象让她瞳孔一缩。
万伯像一只缺水的鱼，蜷缩在床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声咳嗽都像要将他的肺从喉咙里扯出来。
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嘴唇隐隐泛着青紫。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团纸巾，上面沾着几点淡粉色的黏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医生！医生，你快看看！”万伯的老伴儿急得团团转，双手不停地搓着，声音都带着哭腔，“他……他刚才睡着睡着，突然就猛地呛了一下，然后……然后就一直咳，咳成这样了！还说……还说嗓子眼里像卡了东西，憋得慌！”
苏弋伊没有理会家属的哭诉，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先是快速伸出手，搭上万伯的手腕。脉搏急促、细数，但还算有力。她心里默数着，一分钟超过了一百次。
“万伯，你看着我，听我说，”苏弋伊俯下身，让自己和他保持在同一高度，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清晰，“你哪里最不舒服？指给我看，慢慢说。”
万伯咳得几乎无法发出任何完整的声音，他痛苦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风般的声音，粗重地喘息着。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弋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后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右侧胸口和喉咙。
“护士！”苏弋伊头也不回，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给病人调整到半坐卧位，面罩吸氧，流量开到5L/min！” 她自己则飞快地转动起床尾的摇杆，将床头迅速摇高。
“再去推急救车过来！准备沙丁胺醇溶液和异丙托溴铵溶液，立刻做雾化吸入，缓解气道痉挛！”
身后的护士处理完指令，就立刻转身，飞奔着跑向护士站。
苏弋伊的目光则在万伯的胸口和喉咙处死死定格，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下一秒，一副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影像，浮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看”到了万伯的整个呼吸道，从喉部到气管，再到左右主支气管，所有的解剖结构都纤毫毕现，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一个异物！就在左肺下叶支气管的开口处，一个黄白色的、不规则的团块，正像一颗楔子，死死地嵌顿在那里！
那团块的大小约有0.6厘米，外面似乎还裹着一层半透明的、泡得发软的东西。异物的周围，支气管黏膜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充血、水肿，将原本通畅的管腔，死死地阻塞了将近一半！
气道异物！
苏弋伊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混杂着震惊与了然的思绪涌上心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胸片只提示“双肺纹理增粗”，为什么血常规只是轻度升高。因为那个异物太小，又是非金属，在普通的X光片下，根本无法显影！
而它引发的，是局部的、慢性的阻塞性炎症，而不是全身性的感染！之前所有的检查，都像是在隔靴搔痒，没有一个触及到问题的核心！
可是……异物是怎么进去的？
这在万伯的入院病历里，甚至在白班交班本中，都没有提到过哪怕一个字！
“阿姨！”苏弋伊猛地转过头，目光看向那个还在抹眼泪的老太太，她的声音一些急切，“您再仔细想一想！万伯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吃过什么花生、瓜子、核桃之类的坚果？或者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呛到过？”
“坚果？”万伯的老伴儿被她问得一愣，抽泣着摇头，“没有啊……他牙口不好，平时很少吃那些硬东西的。吃饭也一直很小心的，没……没听说他被呛到过啊……”
“您再仔细想想！”苏弋伊加重了语气，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一个月内！哪怕是很久之前！有没有？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
老太太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开始哆嗦起来，她努力地、拼命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嘴里喃喃自语。
“一个月……一个月……没有啊……真的没有……他就是感冒了，一直咳……不对……等一下……”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了，“花生糖！我想起来了！上个月！上个月孙子从幼儿园带回来几块花生糖，非要喂给他爷爷吃！他当时就吃了一块，好像……好像是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但很快就好了，我们……我们谁也没当回事啊！就一块糖而已，怎么会……”
花生糖！ 苏弋伊的心里，最后一块拼图被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