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盯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塑料边缘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那是一杯全糖的热焦糖奶茶,甜腻的香气甚至透过封口钻了出来。
陈佳佳的电话压在心口,关于瞿家、关于财务、关于那个突如其来的快递。太多的疑点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那个所谓的“老家特产”,在苏弋伊的脑海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一个可能装着潘多拉魔盒的东西。
但也正因为疑点重重,反而让她那种面对未知的焦虑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警惕。不管是试探也好,拉拢也罢,只要东西到了手里,哪怕是一颗核桃,她也能用这双眼睛把它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史修文这时候已经走进了办公室,保持着递奶茶的姿势,那张即使熬了大夜也依然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深井,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弋伊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缓缓抬起头,嘴角牵动,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虽然还没完全到达眼底,但那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温和客套的笑容。
“谢谢,史医生。”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杯的瞬间,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狂奔向上,直抵大脑皮层。那种真实的、带着糖分的热度,将她从刚才那种悬浮于半空的阴谋论中生拉硬拽回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史修文见她接了,也没急着走,他没有转身回自己的工位,而是十分随意地拉过旁边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那是把被淘汰下来的破烂货,滚轮干涩,坐垫塌陷,但史修文坐上去的姿态却像是坐在某种高档的真皮老板椅上。
他熟练地往后一仰,椅背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却毫不在意,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伸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松弛的状态。
他修长的手指撕开自己那杯奶茶的吸管包装,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几分优雅。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了苏弋伊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半秒。
“叫什么史医生。”他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道,声音里带着那股特有的慵懒京腔,像是还没睡醒的猫,“听着像‘死’医生一样,多不吉利,还把我都叫老了。咱俩好歹也是一个医学院出来的,论起来算是一个师门的。虽然我比你大了几届,头发比你少了几根,但也没大出一轮去吧?”
苏弋伊正准备插吸管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眸看向他。史修文这个人看着没什么架子,跟谁都能插科打诨两句段子,但她这种敏感的人能感觉得到,史修文骨子里透着一种极深的疏离感。
那种疏离感不是傲慢,不是看不起人,而是一种因为太过聪明、活得太过通透而产生的一层透明屏障。他把工作和生活切割得如同手术刀切口一样平整,极少在工作场合主动去攀扯什么校友关系,更别提这种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叫什么?”苏弋伊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史博士?”
“啧。”史修文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仿佛听到了什么脏话,“更难听了。像是在叫某种刚出土的文物,还是那种风干了千年的。”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帮子像仓鼠一样鼓了鼓,喉结滚动,咽下去后才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他用那双天生带着笑意、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叫学长。这称呼听着亲切,还有点青春校园剧的味道,能稍微中和一下这医院里死气沉沉的味道。在这个地方待久了,觉得自己都快成福尔马林标本了,得沾点年轻人的朝气。”
苏弋伊愣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确实,在这个等级森严、论资排辈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医院体系里,“学长”这个称呼显得既不过分亲昵越界,又巧妙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它像是一个暗号,在冷冰冰的职级之外,建立了一种天然的、基于同门之谊的盟友关系。
“好的,学长。”苏弋伊从善如流,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心里的防线不自觉地松动了一角。
“哎,这就对了。”史修文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新称呼很受用。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手里的奶茶杯,看着里面黑色的珍珠在褐色的液体中起起伏伏,原本舒展的眉头突然又皱了起来,刚才那份松弛感瞬间消失,脸上浮现出一抹肉眼可见的、发自肺腑的痛苦。
苏弋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那是真的痛苦,不是装出来的。
甚至在他的颈椎位置,苏弋伊“看”到那里的肌肉纤维正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痉挛状态,乳酸堆积严重,周围的毛细血管都因为这种长期的僵硬而有些充血。那是长时间维持一个低头姿势才会留下的痕迹,通常出现在连台手术之后。
“怎么了,学长?颈椎不舒服?”她出于职业本能,身体微微前倾,“是不是昨晚手术做太久了?要不要我去康复科借个理疗仪?”
“手术?”史修文冷笑一声,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嘲讽,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手术那是享受,那是艺术。那是即使让我站十个小时我也乐意哼着小曲儿干的事儿。在手术台上,我掌控一切。”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大得差点把椅子掀翻,然后指了指自己眼睛下面那两团比烟熏妆还浓重的黑眼圈,语气悲愤欲绝,“我是被我家那个小侄女给折磨的。苏弋伊,你知道什么是人间炼狱吗?不是泌尿外科大年三十的急诊夜班,也不是面对满肚子腹水的疑难杂症,是给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女孩辅导数学作业!”
苏弋伊刚喝进去的一口奶茶差点没忍住喷出来,硬生生呛在嗓子眼,咳得脸都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连面对复杂肿瘤都能谈笑风生、手都不抖一下的医学博士,此刻却像是一个被生活狠狠蹂躏过、此时只想在大街上撒泼的怨妇。
“真的,苏学妹,我不骗你。”史修文一脸生无可恋,伸出三根手指,那手指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我就给她讲一道‘植树问题’。我都把家里的筷子全拿出来摆在地板上了,我想着这够直观了吧?这够形象了吧?就算是猴子也该看懂了吧?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心头那股想要杀人放火的冲动,闭了闭眼,“她眨巴着大眼睛问我,‘叔叔,为什么要种树?种树不用挖坑吗?那个坑算不算间隔?如果树死了还要不要算?’”
史修文痛苦地捂住额头,手指用力揉搓着太阳穴,“我当时真的……我手里要是有一把柳叶刀,我可能已经切下去了。不是切她,是切断我自己的颈动脉,给我个痛快。我宁愿去解剖一百只大白鼠,也不想回答这种哲学问题。”
苏弋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回荡在办公室里。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平时在无影灯下掌控生死的精英医生,穿着居家服,拿着一把筷子蹲在地上,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问得怀疑人生,三观崩塌。
“最后呢?”她忍着笑,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教会了吗?”
“教个屁。”史修文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重新瘫回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我最后选择跟我哥断绝关系。我跟他说,以后这种伤天害理、违背人伦的事别找我。哪怕让我去给全院的男性病人做前列腺指检,我也不去辅导作业了。太吓人了。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完成的任务,那是上帝对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类的惩罚。”
苏弋伊笑着摇了摇头,心情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看来学霸也有搞不定的领域。”
她喝了口奶茶,甜味终于战胜了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辅导作业这种事,确实是众生平等的难题,不分学历高低。”
就在这难得的轻松氛围刚刚弥漫开来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