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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站在那里，白大褂的下摆有些微微的褶皱，她垂着眼帘，似乎在组织语言。再抬起头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刚才我给她做腹部触诊的时候，虽然隔着腹壁，体征并不明显。但当我的手指按压在耻骨联合上区，也就是膀胱颈和尿道周围那个三角地带的时候，指尖传来一种很微妙的反馈。在银-到前壁和尿道之间，也就是这层薄薄的软组织夹层里，有一个界限不清的东西。那不是肿瘤那种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触感，它带着一点韧性，有轻微的压痛，更像是一个被慢性炎症反复浸泡刺激，最终增厚形成的……包块。”
这番话，苏弋伊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天知道，刚才的触诊她虽然做得仔细，但那个位置深在盆腔底部，隔着厚厚的脂肪和肌肉，怎么可能摸出“界限不清”、“韧性”、“增厚”这么细腻的区别？这不过是她为了把自己眼睛“看到”的结论合理化，而精心编织的一套说辞。
这谎撒得半真半假，三分靠手感，七分靠演技，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甩出来的“客观证据”。
“所以……”苏弋伊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李医生，我高度怀疑，秦玉得的根本不是我们以为的单纯性膀胱银-到瘘。那是个幌子！真正的元凶，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先天性畸形——先天性尿道憩室！！”
她语速加快，逻辑如连珠炮般轰炸出来，“因为憩室的存在，继发了巨大的结石，这块石头在憩室里这一亩三分地上反复摩擦，最终磨穿了憩室壁，这才导致了尿道银-到瘘！这才是真相！”
“先天性……尿道憩室？”
李琳琳原本正皱着眉头在思考，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僵，她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发出声音。
这个名词，太遥远了。她只在读博士时，在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泌尿外科疑难病图谱的角落里见过。现实工作中，她从业这么多年，接诊病人无数，别说亲眼见过了，就连在科室的病例讨论会上，都没听哪位老教授提起过。
太罕见了！！
可是……苏弋伊的这套逻辑链，简直完美得让人无法反驳！
先天性的憩室解释了秦玉从小就有的排尿异常！
憩室内的尿液潴留解释了秦玉反复发作的尿路感染！
尿液长期淤积，加上感染，形成巨大结石，这在病理上完全说得通！
最后，结石磨穿了憩室壁和银-到壁，形成了瘘管，导致了最终症状的大爆发！
所有散落的拼图，在这一刻被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严丝合缝！
“我的天……”李琳琳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句，声音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后的极致震撼，甚至带着一丝头皮发麻的战栗感。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苏弋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欣赏，甚至还有一丝后生可畏的……忌惮。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是吃CT机长大的吗？”李琳琳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苏弋伊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随即，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吓人，她一把抓住苏弋伊的手腕，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回办公室！”
两人几乎是一路快走地回到了医生办公室。
李琳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甚至来不及喝口水，双手就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起来。
“你说的对！思路完全正确！我们之前的方向都错了！我们一直在找那个‘瘘口’，却忽略了形成瘘口的原因！”李琳琳一边疯狂打字，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惊人，“常规的CT和膀胱镜，视野都是直来直去的，根本不可能发现隐藏在尿道壁外面的憩室！尤其是当憩室里塞满了结石，在影像上它就是一团面目模糊的软组织阴影，太容易被忽略了！”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思路越清晰。
“不行！必须立刻调整检查方案！”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飞快地在电脑上下达着新的医嘱，“膀胱尿道造影！必须要让造影剂把那个该死的憩室给显影出来！还有，双气囊尿道造影，这个更精准，可以直接把憩室的轮廓勾画出来！再加一个盆腔的MRI增强扫描，看看憩室和周围组织的关系，尤其是跟银-到壁的粘连程度！这对我们设计手术入路至关重要！”
一连串专业性极强的检查项目从她嘴里蹦出来。
苏弋伊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李琳琳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李医生，如果诊断真的明确了……”
“如果确诊……”李琳琳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兴奋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盯着苏弋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台手术，就不是我们之前想的修补个窟窿那么简单了。”
李琳琳伸出手指，一个个地数着，“憩室切除、巨大结石取出、尿道重建、瘘管修补……四台高风险手术，要在一台手术里同时完成。而且，战场是在女性盆腔那个狭小得跟地雷阵一样的地方。要在那里动刀子，既要切除病灶，又要保证不损伤周围密密麻麻的神经和血管……”
她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啧……这难度，简直就是在针尖上跳舞。”
虽然嘴上说着难，但李琳琳眼里的光芒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了。那是一种面对挑战时的昂扬斗志。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野心，“这绝对是我们科今年，不，是近五年来遇到的最罕见、也最复杂的病例之一！只要能拿下来，这不仅仅是救了一个人，搞不好还能在全国的泌尿外科学年会上做个案分享！这可是实打实的成果！”
苏弋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对于像李琳琳这样处于上升期的主治医生来说，一个罕见的疑难病例，其价值不亚于探险家发现了一座满是金矿的新大陆。
李琳琳不再废话，飞快地确认完所有医嘱，签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电子签名，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护士站的号码。
“喂？小张吗？我是李琳琳！”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女将军般的威严，“36床秦玉，我刚下了几个急查的医嘱，全是加急！你现在安排病人做检查前的工作！我去联系影像科，告诉他们今天下午无论如何要把膀胱尿道造影给我做了！对！就是现在！我马上过去跟他说具体要在哪个位置找！”
“啪！”电话被重重挂断。
李琳琳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小苏，你先呆在办公室，我得去盯着检查！这种检查，必须我亲自在场跟影像科的医生沟通，不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要重点看哪里！万一漏了，我哭都来不及！”
话音未落，她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只留下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弋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悄悄滑向了五点，窗外的阳光不再刺眼，变得柔和而昏黄，快到下班时间了。
她环顾四周，偌大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王晨的座位也是空的，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病历夹，估计又被哪个病房的棘手病人或者被临时抓了壮丁。
医院就是这样，永远像是一个停不下来的巨大机器。
苏弋伊摇了摇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秦玉的病情虽然复杂，但只要诊断方向明确了，那就是拨乱反正，后续自有李琳琳这种经验丰富的医生和科室主任们去操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而她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她点亮了电脑屏幕，并没有去搜索关于尿道憩室的文献资料，而是调出了另一个病人的资料。
倪文斌！
苏弋伊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这才是纪教授亲手交到她手上，指名道姓让她全权负责的病人。
明天上午，就是决定这个男人命运的关键时刻。
那个男人，他会来吗？他会选择放下所谓的尊严，面对血淋淋的现实，接受手术吗？
苏弋伊不知道答案，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报告单上，她开始仔细地研究着倪文斌的资料，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手术方案和应对策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暗了下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将苏弋伊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与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