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砂磨钻。”
任直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时候,越是这种没波澜的调子,越让手术室的气氛紧绷。器械护士不敢耽搁,麻利地换上更细的磨头递过去。
紧接着,那股钻脑壳的高频嗡鸣声又响了起来。任直手底下很稳,一点点磨着鞍底的骨头,显微镜下,细小的骨粉混着水被吸走,骨窗的轮廓一点点往外扩。
这活儿急不得,骨窗得开到一厘米半的面积大小,才能满足后续巨大肿瘤的切除操作。
苏弋伊站在一旁,眼帘微垂,心思全在那个“禁区”里。
在这一层灰白的骨头后头,一团暗红色的东西正跟着脉搏一跳一跳的,那就是肿瘤。而在它背后,还有一根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垂体柄,那可是管人全身内分泌的命根子。
“骨窗下缘已经接近斜坡隐窝,”她盯着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界限,声音清冷,“上方注意,前海绵间窦距离磨钻不到两毫米。”
她这话刚说完,磨钻正好擦到一处薄得像纸的骨头。
“噗——”
一股暗红的血一下子从缝里滋了出来,内镜屏幕瞬间就糊了。
海绵间窦破了!
这出血量要是换个年轻医学,估计都吓得手抖了,可苏弋伊快得像是有预判,左手拿吸引器“嗖”地把淤血抽干净,右手那把电凝镊像长了眼睛一样,直接探进深处,死死夹住了那个出血点。
“滋、滋。”
就两声,那股汹涌的血流瞬间被封堵,术野再次恢复了清爽。
任直抬了抬眼皮,深深地看了苏弋伊一眼。他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继续扩大骨窗,直到鞍底硬膜被完全显露出来,范围足以覆盖两侧海绵窦的内侧缘。
当二助的闵苏华在旁边扶着内镜,手心全是汗。她隔着口罩小口吸气,心里那点不服气彻底散了。 从刚才的定位到这手瞬时止血,苏弋伊表现出来的技术,简直让她感到一种无力的绝望。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了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技术鸿沟。
“穿刺针。”
任直伸手接过,为了稳妥,先扎一针看看里头有没有动脉瘤。针管回抽,只有清亮的脑脊液,没见红,他心里有数了。
“尖刀。”
刀尖利落地划开一道缝,随后换上剪刀,几下就把硬膜剪成了一个标准的十字。
就在膜被剪开的一刹那,那团像烂肉一样的灰红色肿瘤组织再也压抑不住,直接从切口处涌了出来!
“这东西挺硬,血供还足。”
任直眉头微皱,换上刮匙,开始进行瘤内减压。
一块块粘稠的肿瘤被挖出来,苏弋伊配合得极好,吸引器总是能在最合适的位置把碎渣和血吸走。随着里面的空间越来越大,原先被顶得老高的肿瘤终于开始往下沉了。
任直往深处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视野最里头,本该圆润的视交叉神经被肿瘤顶得跟张纸似的,两根视神经被勒得惨白。
“准备视神经减压。”
他换上显微剥离子,动作变得极其轻柔,跟绣花似的,一点点拨开肿瘤和神经的粘连。
苏弋伊这时候全神贯注,在她的视线里,那片混沌被无限放大。她能看清肉芽里那些细得像毛发的血管,那是给神经供血的,断了就得瞎。
“任主任,”她突然开口,语气急促,“右边粘得太死,但下面有一根极细的小动脉给视交叉供血呢,离你那片不到一毫米,千万得留着!”
任直手指猛地一紧,生生停住了。他按着苏弋伊说的,微调了下角度,那片子侧着滑过去,惊险万分地保住了那根“救命血管”。
等肿瘤剥得差不多了,垂体柄总算露了头。这东西被肿瘤推得完全变了位,一旦受损,患者后半生将面临无尽的内分泌灾难。
手术室里静得要命,只有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
苏弋伊死死盯着那根脆弱的小管子,她甚至能看清里面的血在怎么流,“柄部还在,血供也没断,但被肿瘤包了快一大圈,粘得特别死。”
“知道了。”
任直拿出了压箱底的细活,一点一点地剥,跟剥洋葱皮似的,硬是把肿瘤从垂体柄上扯了下来。
到这里,手术已经进行了整整三个半小时。
扶镜的闵苏华觉得两条胳膊跟灌了铅没区别,手指尖都在打颤。就趁着任直换器械的功夫,她手稍微松了一下,镜头猛地晃了过去,硬邦邦的镜身直接蹭到了病人的鼻腔黏膜上!
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摇晃了一下,紧接着,一片鲜红的渗血模糊了视野。
“定住!”任直的嗓门一下子冷到了冰点,“你是团队的眼睛,你想让大家都变瞎子吗?!”
闵苏华吓得一激灵,眼眶刷地就红了。
苏弋伊见状,微微侧过头,声音平静,“闵医生,你手臂僵了,要不我来扶镜吧。”
闵苏华死死咬着牙,哪怕手臂已经酸痛到了极点,她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撤。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颤抖的双手,“我可以。”
苏弋伊看了看她那双写满倔强的眼睛,没再劝。
任直头都没抬,盯着屏幕说,“再有下次,你立马给我下台换人!”
闵苏华重重地点了点头,死死咬住了下唇。
气氛紧绷得让人窒息,任直开始处理最后那块贴着海绵窦的肿瘤。那是这地界儿最凶险的地方,到处是血管森林。
刮匙在深处碰到一块挺硬的组织。
任直凭经验手感,以为是钙化的肿瘤外膜,手腕微微加了一分力。
“噗——!”
一道刺眼的鲜血跟高压水枪喷出来的一样,瞬间把整个内镜屏幕糊成了红色!
“颈内动脉!”
任直的心猛地一沉,最怕什么就来什么。他没犹豫,右手抓起一块明胶海绵就往出血的地方按。
可那是颈内动脉啊,血压高得吓人,白海绵刚塞进去就被冲成了红色的烂布,血顺着器械不断往外流。
“滴滴滴——!”
监护仪爆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致命警报声!
麻醉医生卢芳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血压掉到80/50了!心率飙到140!大出血!我马上快扩输液,准备推升压药!”
手术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死神已经站在床头了。
在这种满眼是血的情况下,瞎按只会让伤口撕得更大。
苏弋伊双眼睁圆,把异能催到了极致。
“破口在左侧3点钟位置,裂了两毫米!”她的声音在这一片混乱里出奇地冷静,“任主任,你压偏了! 出血点在骨窗下缘往里五毫米那个拐角处,垂直按下去!”
生死关头,任直根本来不及思考她是怎么在盲视下判断出破口的。身为大外科医生的直觉让他身体比脑子快,手腕一转,照着苏弋伊给的坐标死死顶了过去。
与此同时,苏弋伊左手拿吸引器猛地一吸,把那坑里的血抽干,给任直闪出了半秒钟的视野。
“滋——!”
同时,她右手的长柄双极电凝没有去碰动脉破口本身,而是极其精准地电凝了破口周围因牵拉而撕裂的细小静脉和肿瘤供血血管,减少了渗血,让压迫点更清晰。
奇迹发生了!那股喷射而出的鲜红血柱肉眼可见地委顿了下来,高压的喷射变成了极其缓慢的渗血。
“给纤维蛋白胶!覆盖加固!”任直反应极快,迅速抓起另一块浸透了凝血酶的原纤维蛋白胶,狠狠地覆盖在那个已经被压迫住的创面上,做了一层人工补丁。
一秒,两秒,三秒………血没再往外冒。
“血压上来了,100了,心率也稳了。”卢芳盯着屏幕,嗓子都在抖。
任直这才松了口气,他看了苏弋伊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没法用词儿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