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苏华深吸了一口气,摘下沾满血迹的乳胶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在生死面前,所谓的小心思、嫉妒、还有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简直一文不值。
病人的命悬在一线,谁管你长得好不好看,谁管你资历深不深?能把血止住,能把肿瘤切干净,才是唯一的真理。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做最后记录的苏弋伊。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此刻在无影灯的余辉下,竟然显得格外高大。
闵苏华眼底的那抹酸涩和不甘,终于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彻底散得干干净净。这一课,比她过去三年参与的任何一次规培手术,都来得震撼且深刻。
也许,她是时候放下那点可笑的骄傲,把心思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里抽出来,好好在手术台上沉淀自己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底隐隐升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和火热。
原来,一个女外科医生在无影灯下,抛开一切杂念,真正凭实力优秀起来的样子……竟然这么耀眼!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哪怕这辈子都达不到苏弋伊的高度,至少,下次再遇到大出血,她绝不能再让自己成为一个连手脚都会发抖的废物!
而苏弋伊完全没察觉到闵苏华心里的变化,她做完数据记录保存,就从手术室出来,一路走到女更衣室,脱下那身几乎被冷汗浸透的洗手服,换回了日常的常服。
等苏弋伊重新回到神经外科的大办公室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然划过了七点半。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进椅子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高强度的下午。
来到神经外科以后,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里的恐怖之处。外科医生的工作强度实在太挑战人体极限了。这五个小时里,她的“天眼”一直处于极度运转状态,精神必须保持百分之百的集中,现在她只觉得大脑里一片混沌,眼睛胀痛。
这还只是她作为一个轮科医学生的感受,相比之下,像程靖师兄、白策他们,几乎不是在手术台上,就是在门诊和病房里连轴转,那才是真正的铁打的身躯啊。
肚子发出一阵抗议的空鸣,苏弋伊累得其实都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如果不摄入能量,可能是不行的,身体会跨。
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准备点开外卖APP,屏幕顶端就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点开一看,是程师兄发来的。
【算算时间,猜到你这会儿差不多应该下台了。怎么样?还没吃晚饭吧?】
紧接着,下面弹出了一个位置共享,是医院隔壁一条街上他们之前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
【来这儿,师兄请你吃饭,犒劳犒劳我们的大功臣。】
苏弋伊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确实是饿了。
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师兄,我刚下台回到办公室,正饿着呢,你这消息来得真及时。】
那边几乎是秒回:【开什么玩笑,我是谁?!赶紧的,快过来,高耀文也在呢。】
高师兄?苏弋伊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高师兄在普外二科,程师兄在神外。 两人虽然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又是同一个老师带出来的师兄弟。 但平时各忙各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对不上。今天这两人怎么突然有空凑到一块儿了?
【马上到。】
她简单回了三个字,立刻起身,脱掉外罩的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拿起帆布包快步下楼。
与此同时,医院隔壁的饭店大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正好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红烧肉和麻辣鱼的浓郁香气。
在最里面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有张四人桌。
高耀文穿着一件熨烫得平整妥帖的衬衫,正端着服务员刚送上的粗陶茶杯,低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浮沫,轻抿了一口,举手投足间全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文尔雅。
而坐在他对面的程靖就截然不同了。
这位连休闲外套的拉链都没拉,随意地敞着,单手捏着一听可乐,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咔哒”一声把易拉罐搁在桌上,喝得那叫一个潇洒不羁。
高耀文放下茶杯,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无语地看着程靖,“你一个神经外科的主任医生,不知道碳酸饮料喝多了对骨骼和血管都不好吗?”
程靖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手里几乎见底的可乐罐,轻笑了一声,“得了吧。照你这么说,熬夜更不好,还能猝死呢。可咱们这些干外科的,哪个不熬夜的?”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眼睛半眯着,语气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所以说啊,别活得那么紧绷。人生嘛,及时行乐就行了。”
说到这儿,程靖的声音顿了顿,他看着对面的高耀文,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大学时的高耀文。
那时候的高耀文,性格开朗,笑起来真诚而耀眼,就像个发光的小太阳,哪里像现在这样,整天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架子,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层完美无瑕的面具底下。
哎,情字弄人啊,真能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程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半真半假地调侃了一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瞬间扎破了高耀文维持的平静。高耀文端着茶杯的手不可察觉地猛然一顿,杯子里的茶水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深远,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面虚空处。
那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仿佛一瞬间挣脱了沉重的枷锁,硬生生地把他拉扯回了大学时代、拉回了那段在国外留学的艰难日子,更拉回了那间冰冷刺骨的手术室。
浓烈的痛楚在眼底一闪而过,他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
苏弋伊刚好在这时推开饭店大门走进来,她快速扫了一圈,很容易就在角落里发现了那两个格外显眼的人。
然后她就看到了这副略显诡异的场景:两个平时在医院里呼风唤雨的师兄, 一个捏着可乐罐若有所思、一个端着茶杯仿佛灵魂出窍,连她走到桌边了,这两人都没察觉。
她拉开高耀文身边的椅子坐下,先是跟对面的程靖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头,看着高耀文那副灵魂走远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音,喊了一声,“高师兄?”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高耀文的回忆,他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被他迅速且熟练地掩藏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到坐在身边的小师妹,脸上立刻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水壶,极其自然地给苏弋伊倒了一杯温水。
“来了?下午的手术很耗神吧,饿不饿?我跟你程师兄刚才已经提前点了几个你爱吃的菜,应该也快上了。”
苏弋伊双手接过水杯,看着高师兄那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的温润表情,轻轻点了点头,直觉告诉她刚才的气氛有些微妙,但她聪明的没有多问半句。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大托盘走了过来。 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样样摆上桌。糖醋小排的酸甜味和水煮牛肉的麻辣味立刻飘散开来,香味彻底勾起了苏弋伊的馋虫。
程靖顺手抠开了一听新拿来的冰可乐,直接推到了苏弋伊面前。
“来,小师妹!”他冲苏弋伊扬了扬下巴,笑得一脸灿烂,“下午在台上站了快五个小时,累坏了吧?别喝那没滋味儿的白开水了,先喝点快乐水,补补糖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