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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门被关上。
聂骁端起桌边保温杯，拧开盖子，眼皮抬了抬，看向正站在洗手池边洗手的苏弋伊。这小姑娘平时稳得很，天塌下来不带眨眼，但刚查完体那几秒钟，她表情值得玩味。一种憋不住的专业兴奋感。
“小苏。”聂骁把杯子放下，“摸出初步判断了？”
苏弋伊抽擦手纸，擦干手背水珠，走回位子坐下，转头对上聂骁探寻眼神，“有怀疑方向。”话说留三分，没封死。
聂骁身子前探，顺势追问，“什么方向？”
“这病人情况特殊。”苏弋伊拉过鼠标，点开排班列表，嘴巴闭严实，不往下说。拿不到CT影像学做客观依据，她现在脱口而出说男大学生肚子里长全套子宫卵巢，聂主任估计会当场让她滚出去。
聂骁好奇心彻底被这丫头勾起。干十几年临床一线，什么奇葩没见过，但能让小苏露出发现新大陆的眼神，肯定不是小毛病。但小苏咬死不说，他也理解。规培生在上级医生面前，没严谨检验数据的支撑乱下诊断，犯忌讳。
谨慎，是没错的。
“行。”他靠回椅背，敲击键盘，系统点下呼叫下一个患者，“等片子传过来再说。”
诊室门再一次被推开，下一个捂脑袋急诊病人跌撞走进，苏弋伊脸色回归专业，进入状态，认真接诊。
此时，急诊影像科。
门外走廊长椅上坐满了人，消毒水味混着汗臭味。
陈朗半搂着古澈穿开人群，他一手护着人，一手把检查单递进窗口。
急诊绿色通道走得就是利索，十分钟不到，里面就喊到了。
“古澈！进来。”
陈朗扶着他走到门边，“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你拍完马上出来。”
古澈点头，手从陈朗胳膊上收回来，那种坚实的依靠感马上断了。他独自踏进冷飕飕的检查室，庞大的机器在房间里发出沉闷单调的嗡嗡声。
技师是个戴厚底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头也没抬就开始走流程，“身上带金属没？”
“没。”古澈嗓子有点干。
“行，爬上去躺平，千万别乱动。”
古澈撑着身子上了检查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缝里，左下腹又是一阵抽痛，痛感带着坠意死死拽着他的神经。
机器开始运转，他闭紧眼睛，双手贴着身侧攥成拳头。从小到大，他最讨厌医院，讨厌检查，讨厌任何人碰他身体。
那种毫无缘由的抗拒他自己也理不清。他只知道，左下腹这块地方，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涨涨的酸痛。以前痛感轻，只当是吃糙了闹肠胃，今天却痛得尤其厉害。
陈朗又是个急性子，遇到他的事更容易着急上火，这次也是，非要拽他来挂急诊。那家伙现在肯定在门外急的走来走去。
古澈其实很害怕，害怕一个人躺在这巨大的机器里，甚至害怕刚才那个女医生看他的眼神。
“吸气，憋住。”喇叭里传出技师的声音。
古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坠痛感。机器轰隆隆地响，围绕着他的身体旋转。这漫长的几十秒钟，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真查出大毛病要开刀怎么办？爸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又要唠叨半天？还有开刀要在肚子上留疤，陈朗以后摸到会不会觉得丑。
“好了，下来吧。”
一道声音打断了古澈的胡思乱想，他翻身下来，捂着肚子往外走。
门一开，陈朗果然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他一步上前，立马扶住古澈的胳膊，“怎么样？疼不疼？”
“没事….拍个片子而已….”古澈扯起嘴角笑了笑，“走吧，回诊室。”
回到急诊室的时候，聂骁正在给一个被狗咬了的大妈开狂犬疫苗的单子。苏弋伊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病历。
大妈拿好单子就走了。
聂骁抬头瞥见门外两人，估摸着也是拍完了，他敲下鼠标暂停叫号，冲门外招手。
陈朗等路让出来，才小心翼翼把古澈扶着坐回刚才那把椅子。
“医生，片子拍完了。”
聂骁挪过鼠标点开古澈的电子病历，按下刷新键。影像科系统直连，CT图像传输极快，横断面的黑白图像在屏幕上一层层铺展开。
他食指搭在鼠标滚轮上往下滚，肝脏正常，脾脏正常，双肾正常，肠道充气。滚轮继续往下，进入盆腔区域，他的手停住了，目光盯着屏幕中心那一团不规则阴影上，身子凑近了看，光标在那团不规则的组织影像上画了个圈。
“这是。”聂骁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转头看了古澈一眼，马上又扭回去看屏幕，鼠标重新滚上去，再滚下来，反复看了三遍。
苏弋伊双手抱在胸前，顺势偏头看电脑。她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这会儿反倒是最气定神闲的一个，语气四平八稳的开口，“聂主任，你没眼花。”
聂骁转过头，盯着苏弋伊。这小苏按两下就摸出门道了？
“这不可能啊。”他指着屏幕上的那块区域，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非常小，“解剖位置，形态学特征，这是女性生殖器官啊。”
诊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但聂骁声音太小了，陈朗没听真切，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医生，你刚说什么器官？”
聂骁没理他，转动椅子面向古澈，上上下下把这男生打量了一遍。喉结突出，骨骼特征偏男性，哪怕长得清秀了些，也是实打实的男人。
这事可太稀奇了。
“古澈。”聂骁开口，语速放慢，“你以前做过腹部检查吗？比如彩超或者CT？”
古澈被聂骁的眼神看得发毛，身体本能往陈朗那边躲，“没，我身体一直挺抗造，偶尔肠胃闹毛病，没做过大检查。”
苏弋伊在旁边突然抛出一句，“你这个肚子疼，是不是基本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
古澈愣愣点头。
陈朗彻底急眼了，“不是，医生，别卖关子行不行，片子到底拍出个啥，给句痛快话？”
聂骁叹了口长气。这种极端罕见的生理结构畸形真不好开口。他抬手指了指电脑屏幕，“这么说吧。这片子上显示，你的盆腔里，长了一个本来不该长在这里的东西。”
古澈身体还在疼，但听到医生这话，也是被吓的不轻，脸色愈加的白了，“是…肿瘤？”
“不是肿瘤。”聂骁顿了顿，“是一个发育完整的子宫。”
陈朗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掏了掏耳朵，瞪着聂骁，“医生，你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苏弋伊面不改色，“CT影像清清楚楚，盆腔内子宫结构完整，双侧附件都在。”
”病人所谓的每个月发作一次的肠胃不舒服，其实是月经来潮。因为你的生理结构上没有阴道开口，经血无法排出体外，导致积血倒流入腹腔，引发无菌性腹膜炎和剧烈的牵涉痛。“
”这就是病人现在痛得直不起腰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