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门关上了。
Harrison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他抬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着高挺的鼻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苏弋伊看着这位神外大牛的反应,心里多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她轻轻走到边上的椅子坐下,放低了声音还带着些歉意,“Harrison教授,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刚才我的话,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些?”
自己是人家教授请来的外援,结果刚见面,还没怎么样呢,就把人家治了一年多的病人说得情绪失控。还让人家的病人反过来责怪教授这个主治。
这,怎么看,她都有点来“砸场子”的嫌疑。
Harrison睁开眼,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不,苏,这不关你的事。哪怕你今天一个字不说,他也是这副脾气。”
他沉吟了片刻,看着苏弋伊那张年轻的脸,压低了嗓音,“苏,有些情况,在医学讨论之外,我觉得必须提前向你交个底。这个病人…他的身份非常特殊。”
苏弋伊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能看出来,不管是跟着他的保镖,还是那些病历里体现出来的医疗资源,这都不是一般的有钱人能有的待遇。”
“这根本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Harrison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他是北美Whitmore家族这一代的长子嫡孙,是核心继承人。现在,你看到的是他坐在轮椅上治病,实际上,在他身后,牵扯着整个家族庞大的产业信托和继承权的争夺。”
他把咖啡杯放下,接着往下说。
“再有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是他三十五岁的生日。他们家族有一条非常苛刻的条款,如果继承人在三十五周岁之前被评估为丧失生育能力,或者重度残疾,那么信托基金的控制权及继承权就会顺位转移到他的叔叔手里,那是一笔你无法想象的庞大资产。”
说到这里,Harrison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安排全院会诊了吗。”
“苏,我是在保护你,同时也是在保护我自己。资本在利益面前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如果你单独给出一份风险极高的手术方案,后续如果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意外……他所牵扯的那些失望的利益相关方,甚至他的对手为了撇清干系,都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所有责任推到你一个来自国外的年轻医生头上。”
“我必须让整个奥梅的专家团队共同背书,让这份诊断在法律和学术层面都无懈可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听完这些话,苏弋伊感觉脑子里那些零散的信息瞬间拼凑完整了。
难怪!难怪Trip对“五十天”这个时间节点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也难怪Harrison这个堂堂国际神外大牛,在面对病人的质疑和怒火时会表现得这么克制和谨慎。
这哪里是一台高难度的脊髓手术,这是一场涉及巨大资本的博弈,而手术台就是最后的赌场。
而自己,一不小心就踩进了这场豪赌的最核心区域。
不过……
苏弋伊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下巴,眼底亮起一抹极其自信的微光。资本怎么争夺是他们的事情,继承权花落谁家她也不关心。
但是只要涉及脊髓圆锥内部的那个毛细血管畸形团,她有绝对的发言权!
有天眼在,她看到的病灶情况比任何精密的核磁共振设备都要清晰,血管的每一处分支,微量渗血的具体位置,还有周围灰质区里神经纤维的走向,都在她眼睛里呈现得清清楚楚。
带着“外挂”来打这种疑难杂症的副本,要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她这辈子干脆也别在外科界混了!
苏弋伊直视着Harrison的眼睛,眼神明亮而坚定,嘴角微微翘起,“Harrison教授,您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真的很感谢您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地补充,“不过,请您放心。对于我刚刚给出的诊断以及病灶定位,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Harrison看着少女脸上那种毫无畏惧的自信,愣神了几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百分之百的把握!年轻真好啊……”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既然你底气这么足,那我也就放心了。你今天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早上把书面报告整理出来,下午两点我们直接在会议室开会。”
苏弋伊跟着站起身,“好的,教授。”
“对了,现在时间还早,”Harrison看了一眼手表,“我让托马斯带你在我们医院转转,熟悉一下环境。特别是神外的无菌手术间和术中电生理监测中心。说不定,苏,你真得要在我们奥梅的手术台上执刀呢。”
苏弋伊笑着答应了,既然已经来了,看看全球顶级医院的硬件设施确实有好处。
出了办公室,托马斯已经走廊等着了。窗外的雪比刚才小了一些,有一点阳光透过来,照在干净的地板上。
苏弋伊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子,心里没有一点紧张。会诊这种事情,只要大家都是靠技术说话,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奥梅医院的建筑规模很大,科室之间的通道密密麻麻,托马斯带着她走到展示区,指着墙上的照片做介绍。
“这里是我们的专家团队,目前全院有两千多名医护人员。”
苏弋伊看过去,墙上挂满了专家的照片,最上面的都是在国际上很有名望的医生。
路过神外重症监护室的时候,看着里面摆放的各种高端仪器,她想起了之前元烨在微信里提到过的进修项目。这边的硬件设备确实很先进,但如果说到临床上锻炼技术的机会,国内急诊一天的接诊量就足够顶这边好几个星期的工作量。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苏弋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托马斯给的专用加密电脑,把Trip的病历又仔细看了一遍。屏幕上全是复杂的影像切片,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做体格检查时看到的画面。
那团畸形的毛细血管就藏在圆锥中央管后正中沟的左侧,位置非常深。
就算明天能在会诊上说服那些专家,真正的手术过程也极其艰难,脊髓切开的深度只有三到四毫米,操作时稍微出现一点偏差,伤到周围的运动神经元,患者这辈子就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这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杨秀秀发来的消息,问她那边冷不冷,还告诉她今天去看了徐阿姨,阿姨身体挺好的,今天还跟邻居去后海散步了,让她在国外不用担心。
看到这些字,苏弋伊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回复了谢谢。
她靠着椅子,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暗。
明天那场会诊,会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