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专家似乎格外推崇长期的保守尿动力学监视,主张在未完全明确膀胱括约肌功能前,尽量延缓任何可能加重损伤的创伤性脊柱手术。
“延缓……”
苏弋伊摸了摸下巴,没多想,只当是不同学派的诊疗偏好。
重新看回整个参会名单,这套豪华到顶天的大牛阵容,哪怕放眼全球任何一家医院,都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换作普通医生,看到满屏幕的国际巨擘的名字,估计腿肚子都得打哆嗦。
可苏弋伊坐在椅子里,不仅没有半分怯场,反而觉得热血上头,心脏啪嗒啪嗒跳得欢快,眼底闪动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哪是去会诊,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顶级学术人脉网!
就像王晨说的,能跟这帮平时只能在SCI顶级期刊封面上看到名字的老头老太太同台论道,哪怕只是把自己的诊断逻辑明明白白讲出来,都是千金难买的资历!
不能怂!苏弋伊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暗自咬牙。今儿不仅不能丢脸,还得让这帮国外专家们好好瞧瞧,国内出来的年轻医生,到底是个什么水准!
她翻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汇报PPT,对照着内网刚下载的高清DICOM原始切片,开始逐字逐句地核对英文汇报词。
从神经解剖学的精确表达,到异常血流动力学的逻辑推导,力求精准到每一个标点符号!
时间在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中飞速流逝。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叩击声传来。
苏弋伊停下手,从密密麻麻的解剖术语里回神,扬声应了句,“Come in。”
右手指尖敲下最后一个斜杠,把结论页最后一句关于微渗血机制的措辞修改完毕。
随后,左手大拇指和中指熟练压住左下角,Ctrl+S,按一下不够踏实,连着狂按了四五次,直到屏幕上方那个小小的星号彻底隐去,她才松了口气。
搞临床病历这些时间久了,病历和诊断书没保存那种心惊肉跳的阴影,真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门被推开,Harrison教授迈步走进来,瞧见小姑娘还维持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姿势。
“苏,环境如何?还适应吗?”
Harrison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走上前,扫了眼屏幕上的切片图,“看你这一上午,连门都没迈出来过一步。”
苏弋伊扫了眼文档底栏的保存提示,合上笔记本屏幕,利索地站起身,笑着迎上去。
“非常棒,教授。这间办公室比我在帝都的值班室好太多了,安安静静的,特别适合整理思路。非常感谢您的安排。”
Harrison顺着她的话打趣了一句,“能让你顺心就好。我还担心你换了地方认生呢。”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复古挂钟,分针已经稳稳走过了十二点整。
“好了,年轻人,再有精力也不能把胃给饿坏了。”他笑了笑,“中午了,走吧,带你去我们餐厅吃个便饭。填饱肚子,下午那场硬仗才有力气。”
“行啊,正觉得肚子有点空呢。”
苏弋伊笑着点头,随手把桌上的临时工卡揣进口袋,跟着Harrison迈出办公室。
走廊里这会儿陆陆续续有些穿着白大褂和刷手服的医护人员经过,脚步普遍偏快,但迎面碰上Harrison时,都会客气停步侧身,道一声“Professor”。
Harrison迈着大步往前走,转头看向并肩同行的苏弋伊,压低嗓音,“下午的参会名单,看到了吗?”
“看到了。”苏弋伊抿了抿唇,嘴角挑起一抹弧度,“讲真,这阵容豪华得有些夸张了。神经介入、高场强磁共振、电生理、甚至连病理和神经泌尿全给拉过来了。这要是在我们国内,差不多够开一场全国神经系统疑难罕见病的专题高峰论坛了。”
Harrison听得苦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掩不住的无奈与疲惫。
“是啊……但这已经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你知道的,苏,Whitmore家族那边盯得太紧,Trip的情况又恶化得这么快。我们这次必须拿出无可挑剔的结论,确保万无一失。”
苏弋伊侧目看了看老头微驼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老教授担着的压力,确实远超普通临床主治。
不仅要跟罕见病灶死磕,还得防着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的挑刺。
她放慢了脚步,语气平缓笃定,“我知道的,教授。您放心,材料和推导链我都复核过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Harrison停下脚步,侧过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女孩。清澈、沉稳、没有面对顶尖同行大牛的惶恐与不安,那种骨子里的冷静与自信,让他忐忑的心都缓解大半。
“很好,苏。”
Harrison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眼神带着赞赏,“我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劲。”
两人乘专用梯直达医院三层的VIP专属餐厅。
这地方虽然叫餐厅,但格调更像是一家私密性极高的西餐厅,暖黄色的射灯打在餐桌上,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豆与烘焙黄油的浓香。
取餐时,Harrison跟主厨打了个招呼,转头热情地向苏弋伊推销,“苏,真的不来一块安格斯牛排?我们这位主厨料理红肉的手艺绝对是一流的,火候拿捏得很精准。”
苏弋伊看着铁板上滋滋冒油、足有两指厚的厚切牛排,连忙笑着摆手,“真不用了,教授,我这肠胃还是更习惯清淡点。给我来一份经典的番茄罗勒意面就好,多加一点黑胡椒。”
在国内吃惯了熟透的热食,这种带着粉红血丝的厚切牛排,她看着就胃疼。
Harrison看着她盘子里素净的面条,耸了耸肩,一脸遗憾地,“苏,那真是太可惜了。你错过了一顿顶级的舌尖享受。”
“以后有机会再慢慢适应。”
两人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僻静的卡座坐下。他们边吃边聊,花了半小时就解决完了这顿纯美式的午餐。
没有多余的寒暄,填饱肚子后,两人直接折返回了苏弋伊那间办公室。
“还有一点时间,”
苏弋伊拉开会客区的沙发椅,顺手把笔记本电脑摆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掀开屏幕,“教授,下午的汇报PPT我重新顺了一遍逻辑,您先帮我过过目,看看有没有用词不够地道的地方。”
“哦?那我得好好瞧瞧。”
Harrison戴上眼镜,身子往前凑了凑。
苏弋伊修长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幻灯片一页页切过去。
“首先是病程切入点……”
她用词干脆,没有拖泥带水的空话,一口流利的美式医学英语在喉间跳跃,语速不疾不徐。
屏幕的光映在Harrison的镜片上,折射出蓝芒。一开始他只是随意靠着沙发背,听到中段时,整个人不知不觉直起了腰,目光盯在那些被苏弋伊用不同颜色色块标出来的神经传导束交界区。
神了!
这套推论不仅完美解释了为什么三次手术都找不到占位,更是把为什么患者下肢肌力会呈现断崖式下跌的病理机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