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弋伊坐在这里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从一开始的坐立不安，到现在的近乎麻木，她的视线都一直盯在普外医生办公室的门口。
苏弋伊在脑子里反复排练着见到高师兄后要说的第一句话，是该先道谢，还是直接切入正题问螺钉的事。
终于，普外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高耀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弋伊几乎是弹簧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双腿甚至有些发麻，她张了张嘴，之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耀文刚踏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跟门神一样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小师妹。他看着苏弋伊的脸，没有说话，直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的步伐沉稳，但苏弋伊能感觉到，那份沉稳之下，压着的是深深的倦意。
高耀文用手肘推开门，侧身让苏弋伊先进去。
苏弋伊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师兄”，便闪身而入。高耀文跟在她身后，反手将门带上，没有反锁，只是让门轻轻合拢。
走进办公室的高耀文没有理会苏弋伊，而是径直走向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椅子，慢慢的坐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心，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苏弋伊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身体挺得笔直。
“高师兄，”苏弋伊先打破了沉默，看着高师兄疲惫的样子，声音轻柔的说，“谢谢你。”
这句感谢，她已经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不仅仅是为了他能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面去找梁主任；也不仅仅是为了他在手术台上救了舅妈。更是为了……在她坦白了“真相”后，他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全然的、令人心安的信任。这份信任，比任何帮助都更让她感激。
高耀文的手指还在眉心处揉捏着，听到这声感谢，他缓缓放下手，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着细微的红血丝，显然，在院长办公室那一个多小时的谈话，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却疲惫的笑容，身体向后靠去，让整个脊背都贴在了椅背上。
“小师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从昨天到现在，这句‘谢谢’，你已经对我说过不下五次了。”
苏弋伊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却很坚定，像是固执地坚持着什么，“可……可谢多少次都不为过。”
高耀文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是一个喜欢在客套上浪费时间的人，尤其是现在，他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他略微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苏弋伊，“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师兄的直接，反而让苏弋伊松了口气。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还有……那螺钉的事。”
“高师兄，钱峰那边……后续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我舅妈这件事，螺钉……要怎么处理？”
“钱峰的事，我之前告诉你的就是全部。更深层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对你没好处。”高耀文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警告，“至于你舅妈，她是当事人，你们是病人家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是你们的权利。”
他的脑海里闪过在院长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信息。警方已经介入，并且顺着线索查到了那家省级医院，但对方所有明面上的流程都无懈可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小师妹舅妈这件事，倒恰好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份录像，院长已经拿过去了，大概率会作为关键证据移交给警方。但是，那枚物证——螺钉，按规定，必须交还给病人或家属。
高耀文的目光沉了沉，他看着苏弋伊那张写满担忧和决绝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个人建议，你们私下里，尽快报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你舅妈，以及如何对你家里其他人说，你需要仔细考虑清楚。毕竟，这已经超出了医疗纠纷的范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枚螺钉，你在手术室也看到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如果能让警方第一时间拿到这个东西，他们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去鉴定，确认它的来源和问题。这很重要。”
苏弋伊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坚定。其实，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高师兄的话，无疑也给了她最后一颗定心丸。
“高师兄，我明白了。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我会尽快带我舅舅去报警。至于我舅妈……我想，暂时还是先瞒着她。”
“嗯，先和你的家人商量好，统一口径。”高耀文赞同地点点头。
“好的，高师兄。”
“行了，”高耀文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就回你科室去吧，我下午还有手术。”
“好的，那……那我先走了。”苏弋伊站起身，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后退一步，对着高耀文，郑重地鞠了一躬，“高师兄，谢谢。”
说完，她才直起身，不敢再看高耀文的眼睛，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高耀文看着她近乎逃离的背影，以及那扇轻轻关上的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师妹，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倔强和坚韧。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微风拂过的声音。
随后，他拉开了办公桌右侧最底层的那个抽屉，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相框反扣在那里。
高耀文修长的手指轻轻拿起相框，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然后缓缓将它翻了过来。相框里是一个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女孩子。她坐在一片柔软的草坪上，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她仰着头，眯着眼睛，仿佛在享受阳光的亲吻，嘴角上扬的弧度里，盛满了全世界的明媚和快乐。
高耀文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软，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渐渐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耀文，你看，天气多好啊！别老一个人闷在图书馆里，出来走走嘛！”
“耀文，别……别难过……真的……不是你的错……”
“耀文，这……这是我……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怪自己……”
“耀文……我好开心……能遇见你……”
高耀文猛地闭上眼睛，眼角一滴泪珠悄然滑落。他抬手迅速抹去，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深海。
他将相框重新反扣过去，动作轻柔地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它放回抽屉的最深处，然后关上了抽屉。
高耀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刺眼的阳光洒满全身。
如果……如果你还活着……
如果……我能更早一点遇见小师妹……
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