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苏弋伊这么的有底气,这么的淡定。
队伍很快挪到了15床,这是史修文管的病人。
几乎是石泉铭主任脚步停下的瞬间,史修文就“腾”地一下从队伍里窜到了病床边,平日里那副慵懒样子早就收起来,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
苏弋伊乖巧退在一边,侧身站在史修文的身后,而她身边的几个规培生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后退一步,生怕呼吸声大一点就引火烧身。
“说说吧,这个患者。”
石泉铭声音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波动。
史修文立马上前一步,掏出手机,点开早就预备好的CT影像,双手递过去,那姿势恭敬得像是在呈递圣旨。
“石主任,这是患者术后复查的腹部增强CT。”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没有其他年轻规培生的那种害怕,看来也是长期被摧残,锻炼出来了,“从片子上看,术后肾周的积液基本吸收干净了,结石清除率很高,目前的恢复效果……还是不错的。”
石泉铭没说话,只是鼻腔里哼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他接过手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情也很冷峻,那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滑动,一帧,又一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史修文感觉自己像是在等着宣判的囚犯,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侧的苏弋伊,发现这位学妹正低头看着病历,一脸云淡风轻,心里不由得更苦了。
突然,石泉铭的手指停住了,在屏幕的一角轻轻点了两下。
“这儿。”他指着影像上的一处阴影,眼皮都没抬,“输尿管上段,有炎性狭窄。你术中是怎么处理的?”
史修文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飘忽,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声音沉稳的解释道,“哦,这个地方啊……术中我看狭窄的情况不是特别严重,管壁弹性也还行,就……就常规置入了一根双J管。我想着靠管子的支撑作用扩张一下,等术后三个月拔管的时候再复查看看情况……”
“看看情况?”石泉铭抬起头,眼睛盯着史修文,“你觉得单纯靠一根双J管扩张,就能解决这种程度的炎性狭窄?你是觉得双J管是万能钥匙,还是觉得病人的输尿管是橡皮筋做的,能随便撑?”
史修文喉结滚动了一下,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还有,病人的肌酐这几天波动幅度超过了正常范围,你关注了吗?复查电解质了吗?补液量根据出入量调整了吗?还是说,你觉得手术做完了,缝上皮了就万事大吉了?”
石泉铭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史修文平日里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利索嘴皮子,这会儿彻底成了摆设。他缩了缩脖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查了,补液量,稍微调了一点……”
“调了一点是多少?”
石泉铭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吓得一个刚来没多久的规培生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医学是严谨的科学,不是让你在这儿炒菜放盐,还‘一点’、‘少许’?”石泉铭指着手机屏幕,语气严厉,“我要的是具体数值!是你调整的理由!是你背后的病理生理学依据!”
他对史修文严厉很多,这小子技术不错,底子也很好,但是就是不够严谨,那股子散漫的劲儿必须给纠过来。
史修文彻底蔫了,低着头,平日里那股子潇洒劲儿荡然无存。
石泉铭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往史修文怀里一塞,冷冰冰地下了最后通牒。
“今天晚上,回去把这个病例的诊疗经过给我复盘一遍。写一份分析报告,重点给我分析输尿管炎性狭窄的各种处理方案,优劣对比,并发症预防。要求,不少于三千字。”
“三……三千字?”史修文瞪大了眼睛,一脸绝望。
“怎么?嫌少?”石泉铭眯起眼睛,“写不好,下个月的手术,你一台也别想上。就在病房给我写病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留给史修文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史修文抱着自己的手机,苦着一张脸,感觉天都塌了。
这趟“地狱级”查房,足足持续了两个小时。
等队伍终于解散的时候,每个人都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虚脱感。不是那种单纯的体力消耗,而是脑力被榨干后的极度虚脱。
苏弋伊回到办公室,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水杯里的热水也才刚送到嘴边,办公室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史修文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让他倒了血霉的病人的病历本。
“学妹啊……”
他哀嚎了一声,声音凄惨,“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刚才石老板问肌酐数值的时候,你明明就站在我旁边,哪怕你咳嗽一声,或者拿胳膊肘捅我一下呢?提醒我一下那个该死的数值,我至于死得这么惨吗?”
史修文一边抱怨,一边拖着沉重的步子挪进来,一屁股瘫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化成了一滩烂泥,“完了,全完了。我这英明神武,风流倜傥的形象,全毁在那个该死的小数点上了。三千字啊……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苏弋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看着史修文那副耍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
“学长,做人要讲良心。”她放下水杯,转过身看着他,“刚才那种修罗场,我要是敢在石主任眼皮子底下给你打小抄,那就是咱俩一块儿死。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写检查了,是咱俩对着哭。石主任那火眼金睛,我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
史修文长叹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哼哼唧唧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直起身子,脸上那副颓废样瞬间收敛了几分。
“对了,正事儿差点忘了。”他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纪老板宣。”
苏弋伊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纪纲教授这个时候叫他们,除了昨天说的事,不作他想。
“那对双胞胎到了?”
“嗯哼。”
史修文耸了耸肩,表情有些微妙,“刚办完入院手续,那俩孩子的情况,确实有点意思。”
“走吧。”
苏弋伊没有多问,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又从桌上拿起笔别在胸前的口袋上。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纪纲教授的办公室走去。
史修文虽然刚才被石主任批了一顿,但这会儿恢复得倒是快,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跟苏弋伊嘀咕,“刚才我看了一眼那家属,孩子爸爸。啧,看着挺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穿得也朴素。就是那个眼神……说不出的焦虑,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也是,俩儿子都病成那样,换谁都得疯。这要是换了我……”
他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吉利,呸了两声闭了嘴。
苏弋伊没接话,她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过着关于儿童肾衰竭和肾移植的各种资料。双胞胎,同时发病,这在临床上虽然不是没有,但也绝对罕见。遗传因素?环境因素?还是某种特殊的自身免疫疾病?
纪纲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史修文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温和而沉稳的“进”。
两人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书卷气,和外面的消毒水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