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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站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那种极度专注后的眩晕感让她脚下微微虚浮了一瞬，但很快就稳住了。她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考场的大门，那种嘈杂的议论声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走廊。
“哎！兄弟！刚才那个主动脉夹层的题你选什么？是不是立刻手术？我看那个血压掉得太吓人了！”
“手术个屁！那是B型夹层！书上写了首选降压保守治疗！你动刀子病人死台上算谁的？完了完了，我这5分没了……”
“别提了，最后那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读完，全是英文缩写，看得我脑仁疼，这老郭是不是变态啊？”
苏弋伊没理会这些声音，她现在只想喝水，脚步轻快的往大礼堂走去。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苏弋伊！苏弋伊！”
苏弋伊一回头，就看见王晨那张大脸怼到了跟前。这货显然是刚才经历了心灵和肉体的双重折磨，满头大汗，那头发此刻更是乱成了鸟窝，一脸的如丧考妣。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吴斌依旧是一副温吞的样子，只是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倦色；陈滕那张冷脸比平时更黑了，双手插在兜里，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而在他们中间，还站着一个苏弋伊之前没怎么见过的女生。
是心外科的那个女生。她身形高挑，有些清瘦，站在王晨这个话痨旁边，就像是一株立在闹市里的静竹。皮肤很白，眼神清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让人很难忽视。
“苏学神，你答完了吗？”王晨也没管还有别人，上来就抓着苏弋伊的袖子，那眼神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我跟你说，我彻底凉了。最后那个急救处理，我光顾着分析病理了，最后只写了一半指令时间就到了！而且前面那几个临床陷阱题，我好像都踩雷了。完蛋了，这次回去肯定要被主任骂死。”
苏弋伊刚想说话，那个清冷的女生却先开了口。
“你好。”
声音不大，音色偏冷，却很干净。她没理会王晨的鬼哭狼嚎，而是看着苏弋伊，微微点了点头，“我是心外科的规培医生，乔羽宁。”
苏弋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没有那种同行相轻的敌意，反而有一种同类之间的欣赏。她原本因为考试而绷紧的嘴角放松了一些，回了一个真诚的笑容，“你好，我是苏弋伊。泌尿外科实习生。”
简单的寒暄过后，她这才转向还在那儿抓狂的王晨，语气平静，“最后一秒，敲完的回车。算是答完了。”
“答完了？！”王晨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脸不可置信，我可是最后三道题全是连蒙带猜都没做完啊！我的手速已经很快了，单身二十年的手速啊！”
站在一旁的吴斌，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无奈的笑，“我也算是勉强答完了。不过这次的题确实很难，陷阱太多，很多不仅考理论，还考临场决断。你一个实习生觉得时间不够用很正常，别太往心里去。”
“我答完了。”
一直没吭声的陈滕突然冷冷地冒出一句。
王晨猛地转头，盯着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大块头，像是见鬼了一样，“卧槽？你也答完了？陈滕你可以啊，深藏不露啊！平时看你像块木头，关键时刻这么猛？！”
陈滕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有些题根本看不完。不明白的，就凭直觉和现有的知识认知，先选了再说。在这种考试里，答完率本身就是一种分数。空着肯定没分，蒙对了就是赚。这是概率学。”
王晨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好像……也对啊。”他猛地拍了下手，懊悔得直嘬牙花子，“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我就在那儿死磕那个病理机制，想着一定要分析透彻，展示我的医学素养。完了完了，这下如果不进前40，我是真的要被批斗了。”
“不会的。”乔羽宁站在一旁，语气依旧淡淡的，却一针见血，“主任让你来，本来就是让你来累计经验的，也就是来当个分母。把你扔到这儿来受受打击，省得你天天在科室里闹腾。”
王晨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乔姐，咱们好歹是一个战壕的，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这要是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咱们心外的脸往哪儿搁？”
“丢脸？”乔羽宁挑了挑眉，视线扫过王晨那张苦瓜脸，“你才是个实习生，轮科也没几个月。就算考倒数第一也不丢人，大家只会觉得正常。再说了，咱们主任跟你……嗯，平时对你也没什么要求。这次这么好说话放你出来，你真以为是指望你拿奖杯回去？”
这一番话，虽然冷，但逻辑满分，扎心扎肺。
王晨彻底被噎住了，吭哧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一垮，“行行行，我是吉祥物，我是来凑数的，行了吧。只要不扣我生活费，当分母就当分母吧。”
看着王晨那副吃瘪又认命的样子，苏弋伊忍不住轻笑出了声。这种真实的、带着点烟火气的同伴情谊，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几个人一边聊着，一边走回了大礼堂。
此时的大礼堂已经不像早晨刚来时那么肃杀，但空气中那种等待宣判的焦灼感却更加浓重。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大多拿着矿泉水，有的在低声对答案，争得面红耳赤；有的在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还有的坐在角落里疯狂抖腿，频率快得能发电。
苏弋伊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拿起座位上放着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微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丝燥热，让她的大脑重新清醒起来。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不远处的神外阵营里，白策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那些人手里拿着小本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题目，显然是在对答案。白策一脸的生无可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种“别来烦老子”的情绪都快实体化了，但碍于面子又不好直接发作，只能敷衍地点着头，眼神早就飘到了天花板上。
而在另一边的普外科区域，孙怀祖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刚开始他也一脸的郁气，估计是考得并不顺手。但随着周围几个白大褂凑过去低声交流了几句，疯狂吐槽这次题目的变态程度后，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听到别人也做不完，听到别人也觉得难，他似乎找回了自信，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有些得意的笑。那种表情很明显就是发现“虽然我考得烂，但你们考得更烂”之后的优越感。
这是一种廉价的安慰剂，但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却是很多人的救命药。
苏弋伊笑了笑，收回视线，拧紧了瓶盖。
人性的卑劣与脆弱，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却也显得格外真实。
没过多久，大礼堂原本嘈杂的灯光再次暗了下来，只留下了舞台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所有人瞬间噤声，屏住呼吸。
要出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