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航在一助的位置上,口罩下的嘴唇都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抬头盯着苏弋伊,“苏组长!你这是……这根本没在术前规划里啊!”
他声音有些变化,语气有些迟疑,“侧脑室前角在脑组织深部,不扩窗直接硬穿,万一伤到基底节区或者内囊……”
“没有万一。”
苏弋伊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她没有等脑室镜送过来,现在过去的每一秒时间都是患者的生存机会。
她丢下显微镊和剪刀,右手一把拉过刚刚被推开的手术显微镜。
沉重的机械臂重新悬停在骨窗正上方。
苏弋伊的手指在显微镜操控面板上快速敲了几个按键,焦距参数被重设。她眼睛重新凑近主目镜,但是天眼也持续开启着。
在她的“视野”中,左侧半球的脑组织如同全息透视图,左侧侧脑室前角的轮廓清晰地浮现在额叶灰白质交界处的下方,像一个半透明的蝶翼空腔。
数据显示,距离她目前的皮层位置,5毫米。
苏弋伊伸出右手,“显微剥离子。”
器械带着金属凉意被拍进掌心。
苏弋伊手腕微压,剥离子尖端探入术野,在那个位置,也就是额中回深部的脑皮质表面,轻轻点了一下。轻微的触碰,在粉白色的脑回上留下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微小标记点,一粒殷红血珠渗出。
“李东航,看这个点。”苏弋伊没有抬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带着沙哑,“从这里往下切,5毫米距离,直接到侧脑室前角。脑室壁就在下面了。不用扩窗,顺着现在的脑沟入路往下延。”
李东航凑在副镜前,视线顺着苏弋伊的器械尖端看过去,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太疯狂了!术前规划是左侧额中回入路,现在直接向前内侧延伸。角度被强行改变,原来垂直于脑沟,现在改成了斜向前内侧约15度!
这个15度的斜角斜插下去,正好绕开周围所有核心神经传导束和血管丛,尖端直指侧脑室前角。
确实不用扩大骨窗!
现有骨窗4×5厘米,刚好覆盖了额中回区域的上方。借着这个刁钻的斜角路径,器械完全能下得去。
理论归理论,这可是盲穿深部脑组织,全靠主刀的大脑进行三维建模和手部微操!
稍有毫厘偏差就是医疗事故!
但苏弋伊根本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吸引器,脑压板跟上。”
她重新拿起显微剥离子,沿着刚才标记的方向,借着已经打开的脑沟间隙往下探,向深处继续分离。
李东航咬着牙,手里的吸引器紧紧贴住剥离子的尖端。
事到如今,主刀敢做,他这当一助的敢不配合?除了硬着头皮上没别的路!
苏弋伊左手持脑压板,以一种微妙的最低张力,牵开脑沟两侧的脑回,剥离子在白质中穿行。她没有选择粗暴地垂直切断纤维束,而是顺着白质纤维的走行方向,像拨开层层叠叠的柳枝一样,一点点向深处逐渐深入。
动作慢得出奇,却稳得可怕。
每往下走2到3毫米,苏弋伊都会停顿大概半秒钟。在旁人看来,这是主刀在靠手感确认盲区方向。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清楚。天眼在全负荷运转,眼前的三维导航地图正在实时更新。
在这张地图里,那个白色的头节在侧脑室前角中的位置、方向、甚至是随着脑脊液漂移的幅度,都清晰可见。
它还没跑远!!
“两厘米。”
“两点五厘米。”
苏弋伊轻声报着刻度,更像是在给李东航上发条,“脑室壁就在下方1毫米。”
李东航握着吸引器的手指都快僵住,紧张的呼吸声的沉重起来 。
“准备!见脑脊液后,吸引器立即停止推进。”
剥离子尖端向下推进,距离不足1毫米,“啵。”的一声,软组织破裂,清亮的脑脊液从白质深处的缝隙中涌了出来,通道底部瞬间被液体填满。
脑室壁被打穿了!一个直径约5毫米的小口,分毫不差地开在了侧脑室前角的上方!
苏弋伊吐出一个字,“停!”
李东航的吸引器瞬间定格,一毫米都不敢再往下探。
显微镜的强光顺着这个费尽心机造出来的狭窄通道,笔直地射入侧脑室前角。
在光线的照射下,脑室内原本黑暗的空间被点亮。清澈透明的脑脊液充盈其中,室管膜表面平滑反光,暗红色脉络丛组织静静悬在腔壁上。
而在那个透亮的液体空间正中央,那个只有半厘米长的白色小断端,正悬浮在脑脊液中。
它的头节吸槽朝下,在强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茫然,像一只在深海中迷路的水母,在清亮的脑脊液中一沉一浮。
李东航在副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憋在肺里的一口气也终于吐了出来。
真让苏组长给逮住了!!
“苏医生,脑室镜和显微抓钳备好了!”
器械护士将送来的一套细长的硬性内镜和配套器械拆包,摆在无菌台上。
苏弋伊没有动,她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目镜,“现在不换器械!脑室镜放无菌台上备用,头节要是滑了,或者要内镜辅助,马上就切。”
脑室镜虽然视野更广,但换器械需要时间,抽插内镜的动作也很有可能扰乱脑室内的液体平衡,把那只“水母”冲得更远。现下,显微镜操作是最优解。
她右手微抬,“给我超长精细显微抓钳。”
器械护士一把将特制抓钳拍过去。那东西20厘米长,前端尖锐精细。
“冲洗液持续滴入,保持稳定流量。”苏弋伊左手持抓钳,缓缓探入通道,“李东航。”
“在!”
“你手上控着吸引器,看我动作节奏。这鬼东西漂移的时候,别去直接吸脑脊液。去吸它漂移路径远端的水流。”苏弋伊的声音在手术室里回荡,带着从容,“用液体流向,把它‘赶’回我这边来。”
李东航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这主刀要干什么。
取脑室浮动异物的水流场控制法!这是神经外科里顶级的骚操作了!靠冲洗液滴入的方向,加上吸引器远端造出来的负压,在指甲盖大小的脑室内,生生造出一个完全受控的人工水流场。
器械不直接去碰异物,完全靠人造水流把这死东西牵着走,一步步引到主刀容易抓取的位置。
这需要主刀和一助严丝合缝的配合!
主刀对流体力学和微观空间位置的把控,也绝对要达到变态级别才行。
李东航下巴绷紧,咬紧后槽牙,“明!白!”
张晓雯的冲洗液从通道口稳定滴入,制造正压推力。
李东航握稳吸引器,尖端悬停侧脑室前角偏左下远端,刻意绕开头节的方位,脚下极轻地点踩负压踏板。
“哧——”细微的吸力产生。
那白色头节本来正往深处开溜,受到这股人工暗流生拉硬拽,轨迹生硬地拐了个弯,直直朝着抓钳方向靠。
麻醉机后方,易文平抱臂站立。显微镜前那道背影笔挺,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完全没了刚才的慌乱,李东航更是跟换了个人一样严阵以待。
他眼皮微抬,腮帮子上的肌肉抽了抽。
虫体断裂,整个手术室乱作一团,主刀立刻强硬接管,不扩窗硬造绝地通道,现在又搞出顶尖水流场控制,硬生生用个人技术把一群人给镇住。
一助二助,连带那些高资历的器械护士、巡回老师,竟然全在下意识服从指令。
易文平再一次加深了对苏弋伊的认识。同时,在他心里,已经默默把这个刚刚带组不到两天的年轻女医生,提到了一个跟程靖、高耀文这种老炮主任同等的高度上。
不,甚至在某些直觉和果断上,苏弋伊比他们还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