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人群中有人背过身抹眼角。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开节日的喧闹，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白大褂的急救员推着担架车往下跑。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医生。
四十出头，两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这会儿被派出来出诊，他满脸不耐烦，嘴角往下耷拉。
男医生一手拎着听诊器，慢吞吞往脖子上挂，步子跨得很随意。走到跟前，他先扫了一眼地上的茅山，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苏弋伊，然后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听诊器贴在茅山胸口听了会。
然后直起身，问苏弋伊，“你打的120？”
“家属打的，我只是正在在边上。”苏弋伊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才站稳，“我是医生，这个患者急性下壁心梗，右冠近段闭塞，已经嚼服阿司匹林300毫克，现在有室颤先兆。”
男医生眉头皱了一下，“你哪个医院的？”
“帝都附属医院，神经外科。”
男医生错愕了半秒，脸上闪过意外，但很快压住了，嘴角还是往下撇着的。他转头冲身后的急救员挥了挥手，“抬上去。”
两个急救员手脚麻利地把人挪上担架床。
茅山老婆步子踉跄跟在边上，不停回头看苏弋伊。
男医生站在担架车旁边，扭头跟急救员交代，“直接回院，准备溶栓。”
苏弋伊往前迈了一步，“医生。”
男医生转过头。
“建议直接PCI。”苏弋伊看着他，语速不快，但语气很认真，“患者右冠近段闭塞，下壁心梗，他没有溶栓禁忌症，但如果不行，再调整治疗方案，时间越长，心肌坏死面积就会持续扩大。直接PCI是最优选择。”
那医生姓井，县医院急诊科的主治，工作二十三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盯着苏弋伊看了两秒，嘴角那点往下撇的弧度变成了一个短促的笑，没什么温度。
“姑娘，”他把听诊器从领口扯下来，攥在手里，“你帝都大医院的，不知道我们县里什么条件？导管室今天值班的就一个技师，大年初一，你让我上哪摇人做急诊PCI？”
他相对不客气的反问一句，“溶栓怎么了？溶栓指南也是首选之一。”
苏弋伊没跟他争这个，她“看”着担架车上茅山的脸，天眼里，茅山心室壁的异常电活动越发暴躁，已经连成了危险的网络。
“溶栓可以。”她压低声音，只够两人听见，“先做床旁心脏超声，排除主动脉夹层。”
井医生猛地抬头。
“右冠闭塞的痛感会放射到背部，这患者有高血压病史。”苏弋伊盯着井医生的眼睛，“别把夹层当心梗溶了。”
这提醒重逾千斤，主动脉夹层上溶栓，等于直接要命！
井医生脸色变了几变，没再反驳，转过身大步跟着担架车走。
茅山老婆停在救护车后门，回头找苏弋伊。她脸上泪还没干，双手搅在一起，“医生，”
她知道这请求有点过分，但是老家县城医院的医疗水平，她也实在不放心。这个女医生是帝都大医院的医生，肯定更靠谱些。
女人忐忑的看着苏弋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儿子今天去他婆家了，在隔壁市，赶不过来。我公婆年纪大了，我，我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开了闸往下掉。
“你能不能，”她看着苏弋伊的眼睛，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满眼都是祈求，“跟我们去一趟医院？我真的一点都不懂，他万一有个好歹……他要是……”
井医生站在副驾驶门边，不耐烦地敲车门，“家属到底上不上车？不跟就走，人还等着抢救。”
苏弋伊偏头看向徐忠明。外公迎着她的目光，点头。
旁边的宁老正扶着茅山老母亲退开，老太太嘴唇乌紫，连站直都费劲。
救护车的顶灯疯狂转动，红蓝光影切割着公园入口的步道。周围看热闹的人还没散，远远围成一个圈，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交头接耳。公园入口的灯笼在风里晃，大年初一的广播还在放恭喜发财。
苏弋伊收回视线，直接走向救护车，“走，我跟你们去。”
她刚抬脚准备上车，井医生从前面绕了过来。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堵得严严实实。
“等等。”他看着苏弋伊，声音硬邦邦的，“上车行，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医院，治疗方案归我管。”
他又补上一句，似乎是特意说给家属听的，“你一个搞神经外科的，心内科的流程你不懂，别瞎说话。”
苏弋伊视线平齐的看着他，半个字没说。
车厢里，担架轮子落进卡槽发出响声。茅山老婆缩在旁边的长椅上，眼神满是哀求。
人群外围，几个老头凑到徐忠明跟前。
“老徐，你孙女真敢上啊？”
“大过年的沾这个，晦气啊。”
徐忠明双手叉腰，谁也没理。
苏弋伊看着井医生的眼睛，声音平稳，“你定你的方案，我只负责一件事。”
“什么？”
“他要是室颤了，除颤仪得充电，电极板得贴对位置，按压深度5到6厘米，频率100到120。”苏弋伊嘴角往上挑了挑，笑意全无，“这些，我绝对比你熟。”
“上车。”苏弋伊抬腿跨进车厢，弯腰在茅山头侧蹲下。救护车的后门关上，顶灯还在转，鸣笛拉起来，车身晃了一下，往医院方向开去。
井医生手背绷出青筋，最后还是从门框上拿开，往旁边侧开半个身子，“上车。”
苏弋伊一步跨上去，坐在茅山另一侧的椅子上。
后车门关紧，120的鸣笛声划破长空，车子一下就窜了出去，朝着县医院狂奔。
公园步道上，徐忠明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宁老凑过来，伸手拍拍他肩膀，“你这孙女，不错。”
徐忠明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也在抖，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她做医生……我总怕她吃亏。”
宁老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没再说话。
救护车里，苏弋伊一手按着茅山的手腕数脉搏，天眼盯着心脏。
右冠的栓子没动，异常电活动又密了一层。她低头，凑近茅山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撑住，别睡。”
茅山眼皮剧烈跳了一下。
车窗外，大年初一的街道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全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的福字红得扎眼。
救护车一个急转弯切进主路，油门踩死。井医生坐在角落里翻手机，打电话给导管室，“老张，回医院一趟，有个急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井医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先溶栓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再说。”
这通电话全落进苏弋伊耳朵里，她头都没回，手还搭在茅山手腕上。
天眼里，心室壁的异常电活动已经连成一片。
不妙啊！！
她收紧抓着手腕的手，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担架旁边的除颤仪，按下电源键。
警笛尖锐的呼啸声持续着，毫无预兆地，担架上的茅山整个身子猛地朝上弹起，剧烈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