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桑话音落下,盒中上古宝光四溢,清辉流转整座大殿。
满堂宾客彻底坐不住了,纷纷前倾身子,人人伸长脖颈,目光死死锁定那方朱红锦盒,细碎的惊叹与议论声层层叠叠炸开,所有人都迫切想要一睹这件失传千年的沐家至宝真容。
上首端坐的舒荣夫人原本从容平和的神色骤然变了,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微光,再也维持不住淡然。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快,呈上来给我看看。”
沐君越闻言,当即恭敬上前,双手托着锦盒,缓步走上主台,将这件承载沐家千年遗憾的至宝奉至舒荣夫人眼前。
锦盒敞亮,镜面古朴纹路清晰入目,熟悉的沐家古老图腾烙印其上,历经千年岁月依旧熠熠生辉。
舒荣夫人指尖轻轻拂过镜身温润的玉光,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震惊失而复得的惊喜,久才轻声出声:“没错……是擎天镜,真是我沐家遗失千年的至宝!”
千年夙憾,今日一朝得圆。
她抬眸看向下方立在席间的云扶桑,目光温柔又真挚,满是沉甸甸的谢意:“扶桑,多谢你。万万没想到,你们竟还为沐家寻回了失传千年的擎天镜,当真是……意外之喜。”
长女归来是意料之中的喜事,擎天镜自然是意外之喜。
舒荣夫人凝视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眸色恳切,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缓缓开口:“我与你缘分深厚,不如……吾欲收你为义女,与你结下母女义亲,从此你我亲近无间,沐、云两家永世交好,不知……你可愿意?”
云扶桑愣了下,没有回话。
舒荣夫人目光微侧,不动声色落在沐之宴身上,轻轻递了个眼神。
她盼了半生,想认回女儿,却怕贸然提议会让云扶桑为难,只能示意最懂她心思的孙子,帮忙劝说一二。
沐之宴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眉目温润,声音清亮响彻大殿,笃定附和:“阿祖此举甚好,孙儿恭喜阿祖得一爱女,也恭喜云长老……”
他话音顿了顿,转而道:“既然阿祖认了义亲,不如连带着我一起吧,阿祖得一女儿,我得一义母,不知云长老意下如何?”
云扶桑:“……”
这孩子,就坡下驴玩的是真好。她这个亲娘哪里能拒绝他。
而且,她本就是舒荣夫人的女儿,自然也不会拒绝舒荣夫人的提议。
云扶桑起身,正眼说话,不料对面的沐家众人也齐齐起身。
席间右侧,舒荣夫人那八位身居高位、执掌沐家各方权脉的子女,脸色齐齐一变,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身来。
一行人并肩而立,神色凝重,纷纷开口劝阻,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反对。
“母亲,此事万万不可!”
“认义女事关宗族名分、家族羁绊,绝非小事!”
“不过一件至宝谢礼,我沐家珍宝无数、权位在手,何种答谢给不起,何必用义亲绑定!”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阻拦,摆明了绝不赞同这门突如其来的干亲。
台下宾客看得眼花缭乱,议论声沸沸扬扬,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心中百般不解。
沐家屹立西境万载,权倾一方、底蕴滔天,舒荣夫人若是想答谢,高官厚禄、绝世珍宝、秘境机缘,随便哪一样都是天大的恩赐,足够报答这份还宝之恩。
可她偏偏选了最贵重、最牵扯根基的方式——认义亲。
一旦结下这层关系,便是永世羁绊,利益捆绑、荣辱与共。
旁人看来,云扶桑一介东洲不知名小宗门的修士,无显赫背景、无滔天势力,此番简直是凭空捡了泼天富贵,一步登天,占尽了天大的便宜。
“太蹊跷了……不过归还一件遗失宝物,何至于认亲?”
“这干亲可不是随便认的,等于直接给了对方沐家至亲的身份!”
“沐家诸位主子着急也是应当,换谁都不愿凭空多出一位平辈分的嫡系亲人,瓜分体面与资源。”
满场细碎的议论传入耳中,沐世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上前一步,目光沉沉看向沐之宴,语气带着几分严厉的训诫。
“之宴!你阿祖一时心软,你不劝阻也就罢了,反倒还在一旁撺掇附和,跟着说胡话!”
他字字郑重,刻意摆出自家长辈、为家族着想的姿态:“干亲牵扯宗族辈分、家族气运,关系何等重大,岂能一时兴起随意认下?此事必须从长计议,万万不能草率!”
说完,他再度转头面向主位上的舒荣夫人,躬身恳切劝谏。
“母亲,孩儿知晓您心怀感激,想要重谢贵客。可天下珍宝、权禄机缘,无一不可许诺报答。唯独义亲名分,绝不能随意定下!还请母亲三思,切勿冲动!”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打着为沐家着想的旗号。
可话音落地的瞬间,上座的舒荣夫人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周身暖意骤然敛尽,一股沉淀万年的至尊威严轰然铺开。
她眸光冷淡,静静垂眸打量着身前的沐世华,声线平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压迫感。
“世华,你这番话,是觉得我老糊涂了,在肆意胡闹?”
“还是说,你觉得母亲年岁渐长,心性昏聩,已经做不得沐家的主,分不清是非轻重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瞬间压得满堂寂静。
沐世华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沉,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些年舒荣夫人常年静养,慈悲温和,对子嗣孙辈皆是宽厚纵容。他手握沐家大半实权,久而久之志得意满,渐渐忘了自己这位母亲,从来不是温和善罢的老者。
她是一统西境、震慑灵界的顶尖尊者,是执掌沐家万载基业、说一不二的真正至尊,雷霆手段、无上威严,从来不容任何人置喙挑衅。
他方才句句劝谏,实则已是隐隐越界,僭越了尊卑本分。
沐世华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双膝跪地,惶恐俯首请罪:“孩儿不敢!孩儿绝无此意!母亲明鉴,是孩儿失言、愚钝,思虑不周,绝非有意质疑母亲决断!”
他脊背紧绷,连连叩首请罪,再无半分方才的理直气壮。
舒荣夫人淡淡看着他,威严未散,语气却终究松了些许。
“罢了。”
“起身吧。记住下次谨言慎行,守好自己的本分。”
“是!孩儿谨记母亲教诲!”沐世华心头大松,狼狈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震慑众人之后,舒荣夫人褪去周身威严,再度将温柔殷切的目光落回云扶桑身上,眼底满是期待,静静等待她的答复。
云扶桑唇角缓缓扬起温柔笑意。
她如何会拒绝。
这本就是她们母女本该相认的缘分。
云扶桑缓步上前,身姿坦然,屈膝跪下,行了最端正郑重的大礼,声声情真意切,褪去所有疏离客套:“夫人盛情,扶桑怎会推却。”
她抬眸,望着上座之人,轻轻唤出那句迟了半生的称呼:“孩儿拜见母亲。”
一声母亲,道尽所有血脉羁绊。
一旁的夜溟见状,毫不犹豫紧随其后,一同屈膝跪地,恭敬行礼,沉声恭唤:“母亲。”
身后的沐君越、云清泽、夜珩几兄弟,还有小小的圆圆,齐齐整齐跪落,软糯与清朗的声音叠作一片:“孙儿、孙女拜见阿祖!”
满堂寂静。
舒荣夫人眼底瞬间涌上温热之意,笑着点点头。
她亲自起身,快步走下主位,俯身伸出手,一一扶起跪地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