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现世,血脉鼎盛,是家族兴旺的兆头。
可传说在张家传了上千年,谁也没当真过。
如今活生生的瑞兽就趴在眼前的狐裘上,浑身泛着细碎的金辉,头顶小角莹润如玉,谁心里能平静。
在场的几个张家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像在瞻仰什么传世的信物。
张海游浑身都不自在。
蹄尖都抠进了狐裘的绒毛里,恨不能找个缝钻进去。
谁被人围在桌子上参观,一个个眼神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似的参观,会感到自在啊。
这算什么事儿啊。
她想往毯子里缩缩,把脸埋进去,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总觉得越躲越显眼。
想哼一声表示不满,出口却变成了细细的、软乎乎的一声鼻音,跟小猫叫似的。
桌边的几人眼神更亮了。
张寻川甚至偷偷往前凑了半步。
张远山轻咳了一声,站到桌边,侧身挡了挡她,声音压得低:“都收着点眼神,别吓到她。”
“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往外说,本家那边也不要提起。”
众人齐齐点头。
话是这么说,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瞟。
张海游把脑袋往胳膊底下埋了埋,心里一阵窘迫。
她偷偷抬眼扫了一圈,见众人还在盯着看,赶紧又把脸埋回去。
好尴尬啊,她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张远山轻咳一声,扬了扬手,对他们说:“都出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几人恋恋不舍地又瞟了一眼桌上那团雪白的小东西,才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着了什么。
门在身后合上,花厅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远山转过身,走到桌边,伸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哎——”
张海游浑身一僵,四只蹄子瞬间就乱蹬起来,蹄尖踹在他手臂上,一下一下的。
这对张远山来说,根本没什么力道,倒像是在撒娇。
她拼命扭着身子,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可他手臂稳得像铁箍,把她牢牢圈在怀里。
她急得呜呜直叫,声音又细又软,跟小猫哼唧似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她用蹄子使劲扒拉他的手腕,又用脑袋去顶他的胸口,示意他把自己放下去。
张远山低头看了她一眼,倒是明白了,弯腰把她轻轻放在了地上。
四蹄刚一沾地,她还有点晃,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站稳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头,用头顶那两只刚冒尖的小角,狠狠往张远山的腿上顶了一下。
这个坏东西!
太可恶了!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抱来抱去,还把她放在桌子上让人参观,她的脸都丢尽了!
张远山被她顶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她,忍不住笑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背,轻轻抵住她头顶那只小小的尖角,不让她再往前顶。
“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张海游张了张嘴,想说话,想骂他,可出口的却是细细的、软乎乎的一声“呦——”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瞬间烧了起来。
虽然隔着绒毛看不出来。
太羞耻了!
她气得又低下头,使劲往他手背上顶,顶得他手背都微微发红了,可他就是不挪开,还在那儿笑。
“好了好了。”
张远山笑着收回手,“我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
他想了想,又说:“我问你,你是自己主动变成这样的吗?是主动的,就顶我左腿;是被动的、出了意外,就顶我右腿。”
张海游瞪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卯足了劲,狠狠往他左腿上顶了一下。
“咚”的一声,顶得她自己脑袋都有点发晕。
“还挺有劲儿。”
张远山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轻轻掠过她头顶那只小尖角,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她。
张海游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气鼓鼓地站在那儿。
“那我再问你。”
张远山收了笑,神色认真了些,“你现在…… 是变不回来了吗?”
张海游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是啊,她还会点头摇头呢。
这人刚才非要让她用顶的,真是个大坏蛋,明明有更简单的方式。
张远山看着她点头,又看着她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忽然皱了皱眉。
不对。
这丫头平时心思不算多深多深,但算盘也是打得很精的,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之后,看着……
有点傻乎乎的?
刚才让她顶腿她就顶腿,让她点头就点头,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跟平时那个一肚子主意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这么想着,就随口说了出来:“你这智商…… 怎么感觉变低了?变形还会影响脑子?”
张海游本来还在气他,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
智商变低了?
她仔细想了想。
好像…… 还真是。
刚才她一门心思就想着顶他、生气,脑子里空空的,那些弯弯绕绕、算计盘算,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冲淡了。
换成平时,她早就该想到用蹄子在地上写字,或者想别的办法跟他沟通了,哪会傻乎乎地在这儿顶来顶去。
她陷入了沉思。
四只蹄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眯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麒麟的习性影响了她?
瑞兽天性纯良,心思简单,不像人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可不行。
她要是变回去之后也变成这副傻乎乎的样子,那还怎么跟族里那些老狐狸斗,怎么从张远山手里夺权,怎么在魔法界立足?
她越想越慌,蹄子都不自觉地在地上刨了两下。
不行,得赶紧变回去。
再这么待下去,她真要变成一头只会顶人的傻羊了。
***补***
心里那股子气劲儿一散,紧跟着就是沉沉的发闷。张海游没心思再跟他闹,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的膝盖,慢慢往门口的方向顶。
张远山一开始还笑,伸手想揉她的头,后来察觉她步子沉,浑身的毛都耷拉着半点,才收了笑,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
退到门口,她用劲儿一顶,把他顶出门槛,还就着势头用肩膀一撞,门扇“咔嗒”一声合严了,把他的身影和问话都隔在了外头。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声。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四条腿有点打晃,挪到角落那块厚绒毯旁边,蜷着身子卧了下去。
白花花的绒毛团成一团,把脸埋进前腿里,只露出头顶两只尖尖的小角,还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地毯上的纹路。
以前总觉得天大地大,凭自己的本事,哪儿都去得,什么坎都能跨。
可现在倒好,一夜之间,变成了副不人不兽的模样,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她开始认认真真想最坏的可能。
真要是变不回去了,会怎么样?
张家肯定不会害她。
麒麟是族里传了上千年的瑞兽,真要顶着这副身子回西南大山里,族里的长老们得把她当宝贝供起来。
划一片地方,派专人伺候,好吃好喝养着,性命绝对无忧,尊崇也够。
可那又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一辈子困在深山老林里,见不到外面的天,学不了魔法,管不了档案馆,连伦敦的街道都别想再踩一步。
她拼了命过放野,拼了命跑到英国,不是为了回去当个人人瞻仰的吉祥物。
圈在山里被人看着,跟关在笼子里的珍禽异兽有什么两样。
再往糟了想。
就算她不肯回张家,自己跑出来,又能跑到哪儿去?
麻瓜的大街上出现这么一头雪白的、长着小角的鹿,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报警的、看热闹的、想抓去卖钱的,什么人都有。
真落到那些人手里,搞不好就得送进实验室,一针管麻醉下去,切片研究都有可能。
魔法界也未必好到哪儿去。神奇动物管理司的人要是逮着她,铁定要登记造册,关进指定的保护区。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跟圈养没差。
邓布利多就算能帮她说话,也不能公然跟魔法部的规矩对着干,顶多帮她求个体面些的去处,自由是想都别想。
越想心越沉,蹄尖不自觉地抠着绒毯,把柔软的羊毛勾出好几根。
头顶的小耳朵也向后抿着,整只兽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透着股说不出的蔫不拉叽。
不行。
绝对不行。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慌意褪下去几分,剩下的只有属于张海游的韧劲。
不就是个阿尼马格斯变形出了岔子吗?
禁书区的古籍里写了那么多矫正变形的法子,只是她当时急着练变形,没往心里去。
邓布利多活了一百多岁,什么稀奇古怪的魔法没见过,肯定有办法。
还有斯内普,魔药造诣那么深,说不定配一剂药剂就能把这变形给解了。
办法肯定有,只是她现在慌了神,才会往绝路上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兽类的呼吸声又粗又沉,却慢慢稳了下来。
不能慌。越慌,精神力越散,越变不回去。
先歇够了,攒足精神,再试着引导精神力往回聚。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给邓布利多递消息。
总不至于真的一辈子都这个样子吧。
她把下巴搁在前蹄上,盯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眼神慢慢定住。
她张海游还从没被什么事儿困住过。
一个变形咒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张海游心绪渐渐沉定下来。
她撑着前蹄慢慢站起身,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最坏打算都甩出去。
她闭起眼睛,在脑子里仔仔细细描摹自己人形的模样。
眉眼的轮廓、肩线的弧度、手指的骨节,一点一点,慢慢清晰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散在四肢百骸的魔力往心口收,顺着血脉慢慢游走。
起初有点滞涩,像淤塞的河道,她耐着性子,一点点往前引,不急不躁。
慢慢的,浑身泛起熟悉的酥麻感,骨头缝里又开始发痒,却不再是之前撕裂般的疼,更像冰雪消融,草木抽芽,是舒展的、活过来的触感。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往上拔,视角一点点升高。
覆在体表的绒毛往皮肤里缩,硬邦邦的蹄子渐渐分开,变回五指的轮廓。
猛地睁开眼,她低头看。
手是手,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点薄茧;脚是脚,藏在黑袍底下。
身上的衣袍好好的,袖口沾着点前几日熬药蹭的药渍,头顶光秃秃的,没有小角,也没有软乎乎的白毛。
她变回来了。
张海游站在原地,攥了攥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是再熟悉不过的触感。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口那块压了大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眼眶竟有点发热。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真要顶着一身白毛,过一辈子见不得人的日子。
她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袍角,又抹了抹脸,确认没什么异样,才伸手拉开了房门。
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雨后的青草气和泥土味。
张远山就坐在门口不远处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半卷旧账册,脚边放着个茶杯,听见门响,抬眼望了过来。
他没走。
就一直在这廊下坐着守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海游忽然就有点不自在。
刚才那副毛茸茸、气鼓鼓用脑袋顶人的狼狈模样,还有被张海林他们围着看的糗事,他全看在眼里了。
往日里端着的架子、冷着的脸面,算是碎得彻彻底底。
她下意识偏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发哑:“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别的事吗?”
张远山合了账册站起身,上下打量她一眼。
见她站得稳,脸色虽有点发白,眼神却清明透亮,还是那个心思缜密的丫头,才彻底松了口气。
“你在里面半天没动静,我怎么走。”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转身从旁边石桌上端过一杯温茶,递了过来,“刚变回来,先喝口润润。”
张海游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别扭。
毕竟前一个小时,自己还顶着一身雪白的绒毛,跟个小兽似的跟他置气,顶他的腿,瞪他的眼。
现在想想,简直社死。
她捧着茶杯抿了一口,茶温刚好,是她惯喝的碧螺春。
抬眼偷偷瞥了他一下,见他没再提刚才的事,也没追问怎么变形的,心里那点窘迫才稍稍散了点。
还好,这人还算识趣,没拿这事打趣她。
不然她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