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度清遥睡得迷迷糊糊,被渴醒了,便揉着眼睛爬起来下楼找水喝。
她半梦半醒地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瞥见主卧的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
大概是宋挽忙到太晚,忘记随手关门了吧。
这栋别墅安保严密,倒也不用担心什么,她没多想,昏昏沉沉地往楼下走。
到了一楼,她怕灯光太刺眼,只轻轻按开了角落里一盏暖黄小夜灯。
昏黄的光晕不大,只够照亮沙发周围那一小片区域。
光落下来的那一刻,度清遥的呼吸像是被冻住了。
宋挽坐在沙发上,而且是坐在沙发的边缘。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睡裙,黑发垂落在肩侧,脸朝着前方的黑暗,眼睛睁着,但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焦距,没有波动,像两颗被磨砂玻璃封住的珠子,只能盯着虚空发呆。
度清遥脑子“嗡”的一下,睡意瞬间吓飞了大半。
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深夜空荡的客厅,一个人直挺挺坐着不动,换谁都得心里一寒。
她稳了稳神,试探着轻声喊:“……宋挽?”
沙发上的人没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双眼直直望着前方,眼神空茫。
度清遥心头一紧,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在宋挽面前蹲下来,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伸出手,悬在宋挽的手臂上方,犹豫了一下,没有碰。
“宋挽。”她又轻轻喊了一声。
宋挽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动,终于落在了度清遥脸上。
那双眼睛是空洞的,茫然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度清遥蹲在她面前,扯出一个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终于看到我了?”
她大学时也有一个室友梦游,知道这种情况绝不能将梦游的人叫醒,可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却骤然有了剧烈反应。
宋挽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肩膀、手指、连睫毛都在颤。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是恐惧。
那种纯粹的、原始的、不经过任何思考的恐惧,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看见天敌时本能地缩成一团。
度清遥脸上的笑意僵住,心猛地一沉。
几乎是同一秒,她就明白了,这是潜意识里的阴影翻了上来。
是原主曾经带来的伤害,是那些她不敢细想的暴力与刻薄,刻进了宋挽的骨头里。
度清遥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看着宋挽眼里的恐惧,知道在宋挽的眼睛里,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会动手打她、会把她关进杂物间、会在她提出离婚时怒骂的原主。
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宋挽恐惧的源头。
或许还有别的,但令宋挽害怕的人或事,她都只能以这种方式独自消化这些痛苦。
度清遥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出了宋挽的安全距离,才停下来。
“我不会伤害你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离远一点。你看,我不过去。”
她从旁边搬了张小凳子,放在沙发的斜对面角落里,坐下来。
宋挽还在发抖,眼泪还在流,无声的,安静的。
度清遥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那个宋挽她恐惧的、想要逃离的影子。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能靠近,不能触碰,甚至不能开口安慰。
于是度清遥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宋挽无声落泪的模样,她满心都是无力与心疼,手足无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一旁,祈求这场噩梦快点过去。
不知道就这样安静地守了多久,度清遥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挽发抖、流泪。
每一滴眼泪都像砸在她心上,疼得她呼吸都发紧,心像是被反复揉碎,又酸又涩。
终于,宋挽的目光渐渐涣散,像是彻底忘记了她的存在,慢慢停止了发抖。
她安静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一言不发地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度清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一走过去她才发现,宋挽竟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白色的睡裙下摆垂到脚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白嫩的脚趾踩在地板上,像两片刚落下来的花瓣。
一路无声,宋挽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慢慢走回主卧,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她侧着身子,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她很快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长长的睫毛垂落,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安静得像一个易碎的睡美人。
度清遥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确认她彻底进入沉睡状态,才小心翼翼去拿了条毛巾帮她把脸上干涸的泪痕一点点擦净。
做完这一切,度清遥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顺手把主卧的门缓缓合上,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度清遥和宋挽来到南山寺山脚下,度清遥推开车门,没见到丁君清和度孝亭,只看见了不远处站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女孩子的马尾晃了晃,扭头看到了她,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姐!”
女孩从远处跑过来,度清遥以为她要抱自己,没想到她冲过来后抱住了在她后面下来的宋挽:“嫂!”
度清遥:“……”原来是姐嫂,不是姐。不过她也知道面前这个年轻的女Alpha是度之柔了。
“我超想你的!嫂子,你有没有想我?”
宋挽莞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嗯,我也想你,小柔。”
小柔。
小柔。
小柔。
度清遥脑子里仿佛有弹幕在无限播放这两个字,宋挽都没这么亲密的叫过她。
度清遥在旁边像失宠的幽怨妃子,而度之柔开心得嘴角要咧到耳后根,放开宋挽后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说:“嫂子,你好像有点变了,看来我姐失忆后把你养得很好嘛。”
度清遥听了度之柔的话后瞬间昂首挺胸,那当然了,每晚让厨师给宋挽做的营养餐和燕窝粥可不是白做的,还有衣帽间的衣服和饰品也不是白买的。
宋挽今天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柔软的面料贴着身体的线条,半挽着乌发,整个人都透着知性又温柔的感觉。
这种感觉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枝叶舒展,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
度清遥早上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脏就跳动得不像自己的。
宋挽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度之柔看了自己就觉得自己变了,于是弯了弯眼,声音柔和:“嗯,哪里变了?”
度之柔思索着:“就是,你以前一直像朵快枯萎的花吧,但今天有种容光焕发的感觉,小脸有气色了,以前太苍白了,看人都没有精气神。”
“而且不是说爱人如养花吗?我姐现在肯定很喜欢你呢。”度之柔这句话是贴着宋挽耳朵说的,没让度清遥听见。
宋挽看向度清遥,喜欢?真的是这样吗?
度之柔终于跟宋挽寒暄完,这才转向度清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度清遥其实长得很高级,冷白皮,五官明艳,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像一幅冷调油画,带着距离感。
度清遥穿来时也无数次照镜子感叹:还是钱养人。明明是与原来世界相同的五官却硬生生多了十分的矜贵气韵。
度清遥不知道度之柔对宋挽嘀咕了什么,被两人盯得不自在,问了句:“我妈他们呢?”
度之柔:“伯母和爷爷他们来得早,先上去了,让我在这等你们,现在我们上山吧。”
南山寺是原生态的山,车开不上去,只能自己爬上去,度清遥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两件东西就让司机先把车开回去了。
然后三个人往山上走,度之柔看着度清遥一只手握着一个粉嫩嫩的保温杯,另一只手臂上搭着件米白开衫,问:“你带保温杯和外套干嘛?”
度清遥自然道:“给你嫂子准备的。”
宋挽听到后愣了愣,早上她看到度清遥烧水然后倒进那个粉色保温杯里,又去衣帽间认真挑选了件外套,但没想到是给自己准备的。
度清遥:“怕挽挽会口渴,而且入秋了,山上温差大,挽挽今天穿得有点少,再带件外套保暖一下,不要感冒了。”
度之柔“啧啧”两声:“没想到我姐失忆后这么会疼老婆了。”
度清遥没说话,只是有些发愣,这是疼老婆吗?这不是正常人都会想到的吗?不过想想这是ABO世界,也不能用常人思维来想。
听度之柔这么问了,度清遥就顺势把外套递给宋挽,轻声说:“穿上吧,一会儿上山出汗再被山上的风一吹就感冒了。”
宋挽点点头,认真地把衣服穿上了,度清遥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觉得宋挽好听话,穿衣服的样子好乖。
三个人继续沿着路上山,爬到一半,度清遥很明显的察觉宋挽速度变慢,额头和鼻尖都沁出薄汗,她问:“是不是有点累了?”
宋挽摇摇头:“没事,我……”
“别逞强。”度清遥拉住她的手腕往旁边带,然后叫住前面脚步还在加快的人:“度之柔,我们休息一会。”
度之柔转过头,从石阶上“噔噔噔”的跑回来应“好”,她们等级高的Alpha绕着山跑都没什么问题,所以她知道要休息的是宋挽。
她下来时,宋挽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度清遥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纸巾轻柔的帮宋挽擦汗。
度之柔感慨不得了,她姐以后不会变成妻奴吧?
宋挽则看着在她面前慢慢蹲下的度清遥,像一只随时要扑向她的小狗,小狗细心的将保温杯盖子摁开递给她。
宋挽接过杯子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小口,水温热刚好,不烫嘴。
山风从松林穿过,带着草木清苦味。度之柔蹲在旁边托腮看着两人,脸上是大大的姨母笑。
度清遥毫未察觉,全部注意力都在宋挽身上,看她喝水,看她额角薄汗被山风吹干,看她被米白开衫裹住的小小骨架,看她微微泛红的鼻尖。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病了,不然怎么会觉得一个人连喝水都好看。
度清遥递完保温杯便重新站起来,再次帮宋挽擦脸上晶莹的细汗。
宋挽被度之柔看得有些赧然,说:“我自己来。”
度清遥没在意,将纸巾给了宋挽。
度之柔不想在这当电灯泡,站起来指了个方向说:“嫂子,我刚刚看那里有棵橘子树,我去玩一会马上回来。”
宋挽:“好,你小心一点。”
度之柔立正:“嗯!保证完成任务!”
宋挽难得笑得自然,度之柔往远处走后,她侧过头喊旁边的女人:“度清遥,你去看着小柔吧。”
度清遥。
度清遥。
度清遥。
怎么叫自己就连名带姓,叫度之柔就叫小柔呢,度清遥撇了撇嘴,不过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宋挽:“那你乖乖坐在这里,不要乱跑。”
宋挽也难得的没有说“好”,她说:“我不是小孩子。”
“嗯,你不是小孩子。”度清遥笑着哄,然后往度之柔的方向走去,只是看不真切。
宋挽坐着的地方是可以看到她们的,两个人似乎都摘了橘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度之柔一手拿着剥了皮的橘子,一手正轻轻捶打度清遥胳膊,度清遥也没躲,只是笑,那笑容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宋挽想着什么时候跟度清遥提体检的事,面前就出现了度清遥的声音,连带着一瓣橘肉送到她唇边:“尝尝,很甜。”
宋挽不疑有他,将橘肉拿下来:“我自己来。”
度清遥笑笑,收回手还想说什么,度之柔已经风风火火的过来了,忙着告状:“嫂子,你别被肚脐妖给骗了,她刚刚也跟我说很甜,结果我一尝,超级无敌酸,我牙齿差点没被酸掉。”
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表情夸张得像在演一出舞台剧。
宋挽看着她的样子,仿佛已经能感觉到那股酸味在齿间弥漫开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瓣橘肉,抬眼望向度清遥,目光里难免带上些许怀疑。
度清遥忙着怼度之柔:“嘿,什么肚脐妖?你还肚子肉呢。”她说完注意到宋挽,换了副神情,笑得温驯无害,语气也软下来:“你尝尝嘛。”
这样看着,度清遥仿佛真的不怀好意,但宋挽想了想,还是把橘肉放进嘴里,轻嚼,一股甜意从口腔蔓延至神经。
她抬眸看度清遥,度清遥也不说话,只是眼睛里的笑意渐深。
度之柔盯着宋挽问:“嫂子,是不是很酸?”
宋挽把橘子咽下,迟疑了一会,神色不太自然的应:“是……有点。”
度之柔没怀疑,以为她是被酸到了:“是吧是吧,我摘了好几个,都酸死了。”
“也还好啦。”度清遥说着,把手里剩大半的橘子塞到宋挽手里,十分自然道:“这颗太酸了,挽挽帮忙吃了吧。”
宋挽觉得她幼稚,又觉得自己陪她骗度之柔更幼稚。橘子的甜不止在口腔蔓延,还在心里隐隐发酵了。
宋挽休息够了,三个人便继续往山上走了,度清遥将保温杯重新拿了回来,让宋挽要喝的时候再找她要,宋挽点点头。
路上,度清遥试探的提起梦游,想知道宋挽她自己知不知道:“你们知道梦游吗?我大学有个室友就会梦游。”
度之柔听了,面露疑惑:“姐,你大学不是在外留学独居吗?哪来的室友?”
度清遥木讷的“啊?”了声,反应过来,急忙找补:“哎,我记错了,是有个同学跟我说过。”
度之柔相信了她的解释,宋挽却盯了她良久才弯了弯唇笑,也没说什么。
“所以你们会梦游吗?”度清遥问。
度之柔:“我肯定不会啦,反正我没听过我室友和父母说过我会梦游,而且听着感觉还挺吓人的。”
度之柔说完后,宋挽就见度清遥看着自己,仿佛那个问题只是为了她,想听她的回答。
宋挽轻声说:“我……不清楚。”她看了度清遥一眼:“或许,你以后可以多观察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