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清遥看见宋挽迷茫的样子就心疼得厉害,刚想说些什么安抚一下,饭桌上的话题,却猝不及防转向了她们。
度胜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宋挽身上,“清遥,你和宋挽结婚也快有两年了吧,为什么一直没什么动静?”
度清遥一时懵懵的:“什么动静?”
“……”度胜修没理她,继续看着宋挽开口,“宋挽,你嫁进度家也两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你隔壁王太太家的儿媳,比你晚结婚,人家孩子都满周岁了。你李伯伯家的闺女,去年结的婚,现在也怀上了。”
“做人要知道感恩,你们宋家破产了,现在住在我们度家是好福气,度家给你吃给你穿,你总得对得起这个家,尽到该尽的本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度清遥终于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她放下筷子,看着度胜修,周身气场骤然变冷。
“爷爷,她是我合法妻子,我的就是她的,她吃什么穿什么,跟您老人家有什么关系,您一天天都在操什么心?”
度胜修皱了皱眉,面色一沉,厉声斥道:“你说什么?”
“我说,宋挽她吃什么穿什么,花的也是我们自己的钱。我没意见,她没意见,您有什么意见?”度清遥的语气很重,字字铿锵,没有半分退让。
度之柔在旁边低着头扒饭,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度清遥没停,她看着度胜修,语气平静却力道千钧,“至于孩子的事,我再说一遍,生不生是我们俩的事,什么时候生也是我们俩的事。您催她有什么用?您想抱重孙,您找我,是我让您抱不上,不是她。如果你想自己生,我也举双手双脚赞成。”
度之柔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端起茶杯挡住脸。
宋挽唇角也漾开一抹浅弧,一声轻笑落下,平和又从容。
太阳似乎没有变,它依旧温暖,可是,似乎只有自己需要太阳,而太阳并不需要她,所以太阳可以随时放手。
度胜修的脸色愈发难看,手里的佛珠不捻了,攥着,指节泛白,他看着度清遥,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倒是护得紧。”
“我老婆我不护,等谁来护?您吗?”度清遥神色淡然,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戾气,却字字都带着护着宋挽的决绝,直直怼得度胜修无言以对。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凉意弥漫,空气都仿佛凝滞。
度清遥没再看度胜修的脸色,径直推开椅子起身,椅腿在地面摩擦出一道短促刺耳的声响,她分毫不在意。
伸手轻轻握住宋挽的手腕,力道克制又小心,生怕攥疼了她,又怕稍一松手,眼前人就会被这满室难堪困住,再也留不住。
“我们走。”
宋挽顺着她的力道缓缓起身,指尖轻蹭过冰凉的桌沿,垂着眸,安安静静跟在她身侧,任由她牵着自己,绕过圆桌,避开满桌杯盏菜肴。
包厢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彻底将内里的压抑刻薄,全都隔绝在门后。
长廊幽深,暗红色地毯裹住所有声响,壁灯晕开昏黄柔和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度清遥始终没松开手,就这么一路牵着她,沉默却笃定,给足了宋挽全部的底气。
直到电梯口,她按下下行按键,周身的凌厉戾气才慢慢散去,只剩满心的心疼与柔软。
她缓缓松开手,指尖从宋挽被握得温热的手腕上轻轻滑落,在细腻的肌肤上顿了片刻,才不舍地垂落。
电梯门缓缓开合,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们两人,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别把刚才那些话放在心上,爷爷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说的全是糊涂话,又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更别因为这个委屈自己。”
度清遥垂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又说:“你从来不欠度家的。爷爷说的那些……全是瞎扯。你又不靠他吃饭。”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孩子的事也是,全凭你的心意,谁都不能逼你,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站在你这边,反正只要我在,你就不用受这份气。”
电梯还在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安静了几秒之后,度清遥听见宋挽开口了。
“只要你在?”
轻柔的一句话,让度清遥的耳尖瞬间泛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看着她慌乱失措的模样,宋挽眼底微光浮动,缓步走近半步,声音轻淡,缓缓开口:“你不是,想跟我离婚吗?”
这句话一出,度清遥的眼眶“唰”一下红了。“不是!”声音很急,尾音都劈了,头也跟着摇,像一只被冤枉了的大狗,“我不想离婚的,那个离婚协议是——”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就是怕……我以前对你太差了,那么糟糕,伤害你那么多次,我配不上你。我是觉得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会想走。所以才先把协议写好,把什么都给你。”
而且她也是迟早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也或者任务失败,被鲨鱼吃掉后,尸骨无存的留在这里。
“我想让你有退路。”度清遥的声音在电梯间里显得很小,“我不想困住你。”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又慌乱,满心都是忐忑,生怕宋挽当真以为,自己想抛下她、离开她。
看着眼前慌乱到快哭出来的人,宋挽心底最后一丝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从始至终,度清遥都不是想主动离开她。
那份离婚协议书是为了她,甚至选择权在她。
宋挽心底一片澄澈,积攒了一整天的冷漠、委屈、酸涩,也都消失得无踪。
即便此刻,度清遥似乎还没有对自己有浓烈到极致的爱意。
那也没关系。
宋挽抬眸,望着眼前的人,心底暗暗笃定。
不喜欢也没关系,不够在意也没关系。
她一定会,一点点让度清遥彻底爱上自己,深陷其中,再也离不开自己,从此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吃多少。
司机开车经过国贸的时候,度清遥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宋挽,她正偏着头看窗外。
“刚刚有没有吃饱?我们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度清遥问。
宋挽转过头看她,点点头。
司机把车停进国贸的地下停车场,度清遥带着宋挽上了六楼。
她挑了一家日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面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料理。
宋挽安静地吃着,度清遥也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再提饭桌上那些事。
两个人早上心照不宣的冷战仿佛也终于破了冰。
鳗鱼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度清遥心底一整天的烦闷戾气,渐渐消散殆尽。
果然,美食可以治愈一切。
她偷偷看了宋挽一眼,宋挽正低头喝汤,睫毛垂着,热气在她脸前氤氲成一团薄薄的雾。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度清遥拿起来看,是丁君清发来的消息:【遥遥,你爷爷说话是很过分,你跟挽挽就当他在放屁,我一直很喜欢挽挽的,现在看到你这么维护她我也放心了,你们刚刚没吃饱吧,妈给你转点钱,你带挽挽吃得好点,多给她买些衣服啊什么的,你要多哄着点老婆,知不知道。】
【支付宝到账1000000元】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度清遥看得目瞪口呆,什么吃的穿的要一百万啊。
有钱人的世界她不懂,不过她很听老妈的话,当即转了52万给宋挽。
宋挽拿手机看了眼,还算淡定:“怎么了?突然转钱。”
度清遥把丁君清发给她的信息给宋挽看了一遍,说:“我妈说要多哄着点老婆。”
宋挽笑了笑:“转钱就是哄老婆嘛?”
“不是嘛……”度清遥开始怀疑自己了,她问:“那,那怎么哄?”
“怎么问我?”宋挽手撑着下巴,笑得风情万种:“我不是你哄的对象吗?”
风情款款的笑意撞入眼底,刹那间,度清遥心神尽数沦陷,心跳纷乱翻涌。
她低下头搅乱了盘里的食物,耳尖晕染上粉意。
过了一会,宋挽的手机又显示消息,是度清遥把剩下的48万也转给她了。
度清遥眼巴巴的看向宋挽:“这、这样可以吗?”
宋挽:“……”不想理笨蛋。
一餐饭吃完,两人并肩走出日料店,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度清遥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眼前一排亮着暖光的娃娃机,玻璃柜里塞满软萌的毛绒玩偶,彩光温柔闪烁,瞬间勾起了她心底少见的稚气,原本清冷凌厉的眉眼,骤然亮了起来,满眼雀跃兴奋,像极了见到心爱事物的小狗。
“宋挽,我们玩这个好不好!”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像个恨不得趴在玻璃上的、兴奋得尾巴都要摇起来的度清遥版小狗。
宋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柔声应允,“好。”
度清遥跑去换了二百个币,满满当当地,哗啦哗啦地响。
她分了宋挽一半,一百个币装在一个小篮子里,递过去的时候眼睛还在发光。
“你玩你玩,我去抓那个。”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台装着一只巨大粉猪猪的娃娃机。
见宋挽点头后,立马像一只得到了放飞许可的小狗,颠颠地跑过去了。
宋挽站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她没有度清遥那种冲劲,也不急着抓什么。她的目光从一堆粉色的兔子身上滑过去,又从一排憨态可掬的企鹅身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只小狗身上。
白色的,卷毛的,眼睛圆溜溜的,黑得发亮。它安静地坐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玩偶中间,不争不抢的,像在等什么人把它带走。
宋挽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有点像度清遥。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笨笨的,乖乖的,眼巴巴地看着你,等你伸手。
她投了两个币,爪子摇摇晃晃地落下去,抓空了。
再投,再抓,再掉。
小篮子里的币越来越少,那只小狗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玻璃柜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在说——你怎么还没把我带回家。
度清遥抱着那只巨大的粉猪猪回来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几乎要把她的脸挡住。她把粉猪猪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得意洋洋地正要开口炫耀,忽然看见宋挽还站在那台娃娃机前。
小篮子里的币已经不多了,零零星星地躺在篮底,而她的目光还钉在玻璃柜里那只小狗身上。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可爱了。
度清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
宋挽又投了两个币,爪子落下去,抓住了小狗的身体,提起来,晃了一下,又掉了。
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抿,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漾开了一圈涟漪。
度清遥受不了宋挽这样失落的表情,她从背后靠近了一步。
很近,近到她的胸口几乎贴上了宋挽的后背,近到她能闻到宋挽发梢上残留的洗发水香气,清淡的、湿润的,像刚下过雨的栀子花。
她的手臂从宋挽身侧伸过去,手指覆上了宋挽握着摇杆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宋挽身子微微一僵,耳尖瞬间泛起薄红,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温热暧昧。
度清遥压低声音,气息温热轻柔,缓缓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撩人的暖意。
“别着急,我教你,慢慢对准位置,抓重心,就不会掉了。”
宋挽还没缓过神,就听到一句低低的声音,“按。”
宋挽指尖微颤,轻轻按下按钮。
铁爪稳稳落下,精准锁住小狗玩偶,缓缓抬起,平稳移到出口上方,稳稳松开。
玩偶轻轻落入出货口,发出一声轻响。
宋挽弯腰,将那只卷毛小狗捧在手心,软软糯糯,触感温热。
她转过身,抬头惊喜的看向度清遥,“真的抓到了!”
宋挽眼底泛着浅浅的柔光,嘴角的笑意格外温柔,动人至极。
度清遥就站在她面前,垂眸静静看着眼前的宋挽,心口骤然被浓烈的喜欢填满,密密麻麻的心动席卷了全身,连呼吸都变得轻柔又滚烫。
她真的太喜欢太喜欢这样的宋挽了,爱极了她这份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小欢喜。
度清遥的心跳失控般狂跳,浑身的感官都被宋挽占据,喉间微微发紧,满心都是浓烈的喜欢,每一寸心绪都在叫嚣着对眼前人的眷恋。
她好想,立刻伸手,把眼前软得一塌糊涂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度清遥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只小狗,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狗的鼻子。
“它长得好像你。”度清遥平复着心里波涛汹涌的情感宣泄,淡声说。
宋挽看着手里那只圆眼睛、卷毛、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小狗,又抬起头看了看度清遥。
“它明明长得像你。”她说。
“哪里像我了?”
“哪里都像。”
度清遥愣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她抱起那只巨大的粉猪猪,声音暗含羞怯:“走吧,去医院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度清遥先进去,宋挽跟进去,站在她旁边。
“宋挽。”
“嗯?”
“那个小狗,”度清遥盯着她手上的小狗问,“真的像我?”
“嗯。”
“哪里像?”
宋挽安静了几秒,“眼睛。”
“眼睛哪里像?”
“嗯……圆圆的,亮亮的,看着人的时候感觉在说‘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