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餐桌上摆满一桌菜肴,大多是口味清淡的菜式,看得出来是特意照宋挽的喜好准备的。
宋岚不停往宋挽碗里布菜,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时婉琰坐在一旁,神色温润,看向身侧的宋挽:“挽挽,你的公司现在主要在做哪一块?”
宋挽握着筷子,轻声回答:“就是做些轻奢的小品牌,不足挂齿。”
时婉琰略作思索说:“这样,我手上有一个商场的入驻项目,目前在筛选原创品牌。如果你愿意,这个项目可以交给你来对接,对你的品牌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宋挽闻言微微一怔,连忙轻轻摇头:“谢谢,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我的品牌现在还没有知名度,可能接不住这个项目。”
宋岚在旁边笑着接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刚好借这个项目打响品牌不是正好吗?机缘来了是挡不住的,你可以当做一次正常商业合作,不用有心理负担。”
时婉琰也点头附和:“嗯,走正规商业流程。你可以回去考虑一阵子,不用现在就答复。”
宋挽见两人真诚的态度,不好一再推拒,便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回去会再想想的,谢谢。”
一旁的度清遥没怎么参与对话,一心帮宋挽夹菜。
剥掉虾壳,把雪白的虾肉放到她碗里;挑干净鱼刺,再把鱼肉夹过去,时不时夹几样青菜,碗里堆得满满当当。
宋挽在碗里夹了个菇,吃了一小口后立马放到度清遥碗里,贴着度清遥耳朵小声说:“有点不好吃。”
度清遥笑了笑,夹起来吃掉,然后也小小声说:“还好啦,不然你沾沾那个酱吃。”
宋挽小声道:“不要,蘑菇沾什么酱。”
度清遥笑:“哦,那你吃那个青菜,很甜。”
宋岚静静看着,脸上堆满了笑意。
等度清遥抬手准备再夹菜的时候,突然捕捉到一道视线。
时纪坐在斜对面,镜片后的眼眸幽深晦暗的看着她。
度清遥没有回避,回看过去。
对视几秒后,时纪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收回目光,先低下了头。
度清遥心底哼了一声,怕了吧。
一顿饭吃完。
度清遥和宋挽便起身开口告辞。
“伯母,时间不早,我和挽挽还要回公司,就先回去了。”
宋岚连忙送她们走到大门口,不舍的拉住宋挽的手反复叮嘱:“以后有空就多回来吃饭,这里一直是你的家。”
“嗯,好。”宋挽轻轻应下。
宋岚看着她们坐进车里,站在院门口挥手,直到车子驶离洋房,才慢慢转身回去。
-
陈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板抵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里握着平板,屏幕上的热搜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度总,B城有家连锁酒店出事了。”他的语气还算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顶流男星沈淮润,昨天凌晨被拍到在酒店走廊里跟人拉扯,目前他们团队还没有回应。”
“但舆论完全倾斜粉丝视角。大量粉丝攻击酒店安保疏漏、场地不私密,指责我们酒店放任路人偷拍、泄露艺人隐私。”
度清遥接过平板看了B城的热搜。
#度氏酒店私密性差#
#沈淮润入住度氏酒店被偷拍#
大量粉丝带节奏控评,扬言抵制门店、刷差评、联动品牌撤合作。
陈秘书接着道:“本地公关团队发现得太晚,加上对方粉丝体量太大、节奏太集中,舆情已经压不住了,可能需要你去现场。”
度清遥看着页面刷新出来的评论,戾气十足,清一色粉丝抱团声讨:
【我们宝宝这么低调入住还要被偷拍?酒店安保吃干饭的?】
【连客人隐私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敢住?】
【敢蹭我们沈淮润的热度,直接抵制到底】
【必须给我家哥哥公开道歉,不然永久拉黑度氏酒店】
通篇颠倒因果,把艺人私行偷拍的路人问题,全盘扣成酒店失职。
“酒店大堂已经被沈淮润的粉丝围了,一些会客厅和前台的物品都被砸了。”陈秘书道:“有人在网上曝光了酒店内部照片,说是工作人员卖给媒体的。目前舆论集中在酒店泄密、安保失职,连带影响到了后面几个月的预订单。”
度清遥看完,把平板递回去:“订最近的航班,我过去一趟。”
她下到宋挽那一层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刚好亮了半盏。
宋挽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度清遥没有打扰,静静看着她打完电话。
宋挽回头看见度清遥站在门口,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B城的酒店出了点事。”度清遥走过去,“我得过去一趟。”
宋挽问:“去多久?”
“快的话两三天。”度清遥说,“慢的话,应该至少一周。”
毕竟舆论这种问题不是说能解决就能解决的。
宋挽看着她没说话。
度清遥低头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要是在家里待着闷,就去伯母那边,刚好多陪陪她。”
宋挽:“我等你回来。”
度清遥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两秒,忽然觉得那些热搜、公关、飞往B城的航班都在她的目光面前变得很遥远。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刚放下去的手,轻轻拢了一下,然后松开。
“有事情要给我打电话,”她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走了。”度清遥转身走出办公室,没有再回头。
宋挽看着她的背影,脚往前走了一步,又顿住,明明度清遥只是去处理工作,可她突然感觉心好疼。
宋挽坐回办公椅,脊背轻轻靠着椅背,眼睛里空空的,没什么落点。
心底那点别离的失重感沉沉坠着,连指尖都泛着几分发虚的钝软。
她觉得只是单纯的舍不得分开,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等心绪平复就好。
桌侧的手机忽然突兀响起,打破室内的沉寂。
宋挽抬眼,拿过手机,心底浮起一丝微弱的期许。
看清屏幕后,她指尖微顿,轻划接听,嗓音轻软:“喂?”
电话那头传来宋岚温柔的声音:“挽挽呀,清遥是不是去B城了?”
宋挽蓦地一怔,心头倏然一紧:“您怎么知道?”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热搜挂了一下午,声势不小。酒店出了这么大的舆情风波,她如今执掌度氏,肯定得亲自过去处理,妈妈年轻时也是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宋挽维持的平静。
她切屏点开微博,指尖飞快刷新热搜词条。
#度氏酒店安保失职#
#沈淮润入住被偷拍#
#度清遥治业无方#
词条层层叠叠,戾气铺天盖地。
起初只是粉丝围攻酒店、颠倒黑白追责安保,可舆论发酵几小时,风向突然就歪偏了。
不知是谁有意翻出旧账,把原主以前荒唐的陈年旧事扒了出来。
数年之前度清遥流连酒吧、应酬聚会的老照片被大肆散播。
编排着她私生活混乱、左拥右抱的不堪模样。
网友跟风狂欢式抹黑,评论区污言秽语肆意泛滥:【有什么样的总裁就有什么样的集团,上梁不正下梁歪】
【私生活乱成这样,难怪管不好自家酒店】
【果然有钱人都是玩咖,难怪口碑一塌糊涂】
【度清遥能不能去死啊!!】
【都怪她!!要不是她酒店安保垃圾监管废物,我家哥哥怎么会被偷拍!】
【老板脑残连累所有人,赶紧破产倒闭滚出商界行不行!】
【私生活烂人一个,做生意也烂,天生晦气害人!】
【自己以前乱玩乱睡作风肮脏,现在报应来了吧?爽死!】
【一点能力没有只会拖事,凭什么当总裁?赶紧退位猝死算了!】
【害我哥哥被全网议论,度清遥不配活着!】
【这种人渣怎么还有脸结婚?她老婆也是可怜,嫁个烂人倒八辈子霉】
恶评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宋挽的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胸腔瞬间堵得发闷,一股强烈的慌乱与怒意席卷全身。
就算她知道这些都是以前的度清遥做出来的,的确值得被骂。
可是……现在骂的是她的爱人啊。
她却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她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宋岚、时婉琰还没有看到这些不堪入目的言论。
电话那头的宋岚并未察觉她的失神,轻轻哄着:“挽挽?晚上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孤单,要不要来家里住?我给你煮酒酿小丸子,温温甜甜的。”
听筒里温柔的嗓音安稳,可宋挽此刻心绪大乱,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嗡嗡作响,眼前尽是那些恶意伤人的字句。
她怔着,久久没有应声。
“挽挽?怎么不说话?”宋岚温柔的呼唤隔着听筒传来,轻轻唤回她游离的神智。
宋挽回过神,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慌张与戾气,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放缓呼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应答:
“好、好啊,我晚上过去。”
-
度清遥落地B城空港。
机舱提示音落下的一刻,度清遥关闭飞行模式。
下一秒,手机如同炸锅一般,密集的来电提示、陌生号码疯狂刷屏,震动声接连不断,密密麻麻堆叠在屏幕顶端。
她第一时间就想给宋挽发消息报平安,指尖刚触到输入框,就被一通电话顶掉了,反复三四次,完全没法操作。
度清遥眉峰微蹙,耐心被反复磨空。
她索性接了一通,听筒那头第一句就是让她去死:“你这个贱人,就因为你们酒店废物安保,我家哥哥才被拍的!你凭什么活……”
度清遥没听完,把电话挂了,她眼底冷色沉落,没有多余情绪。
陈秘书提着公文包快步走上前,黑框眼镜下神色严谨,将平板递到她眼前,低声汇报:“度总,舆论恶化了。”
平板页面上,满屏猩红词条、恶毒评论触目皆是。
度清遥垂眸淡淡扫了一眼,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哦。”
她收回目光,依旧只想先安抚家里的小猫,再次点开聊天框想给宋挽报平安。
可手机刚解锁,新一轮陌生来电又瞬间刷屏,疯狂霸占界面。
反复被打断的烦躁彻底漫上来。
度清遥没再耗费耐心,把手机关机了。
然后侧头看向身侧的陈秘书,摊开手,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不耐:“手机借我一下,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陈秘书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解锁手机递过去。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出站口。
陈秘书抬手指向路边一台黑色商务专车:“度总,接应的车到了。”
车旁等候的是那家出事酒店的总负责人,名叫林舟。
他早早候在原地,躬身快步上前,殷勤替度清遥拉开车门,姿态恭敬又拘谨:“度总,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他抬眼小心翼翼觑了一眼度清遥的脸色。
女人眉眼沉敛,唇角平直,神色冷淡微沉,周身气场压得极低,一副明显心情极差、不耐至极的模样。
林舟心头瞬间咯噔一沉,心底疯狂打鼓:完蛋了。
度总肯定是为这次酒店舆论失控动怒了,怕是要问责。
他正忐忑不安、手足无措,下一秒,变故猝不及防。
度清遥手里的手机被接通了。
瞬间。
她方才冷沉不耐的眉眼,顷刻间像奶油一般融化了,只剩细碎温柔的暖意。
她侧身坐进车里,嗓音压得又轻又软:“挽挽,我已经到了。”
她耐心听着那头的动静,轻声安抚:“哎呀,没事,都是小事,我没事的。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要去看,乖。”
“再说以前那些事也的确该被骂是不是?”
宋挽:“可是他们让你去死。”
度清遥听出她声音里的难受,又放软语气哄:“没关系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那要是说一声就能死,我就把他们都说一遍了。挽挽乖,不要偷偷掉小珍珠啊。”
宋挽在房间里眼眶红红的说:“你好自恋,我才不会哭。”
度清遥笑了笑:“哦,看来是奴家多嘴了。”
宋挽没忍住笑了笑。
度清遥问:“你现在在哪?在妈妈家里是吗?”
“那乖乖的,多吃点饭,好好休息,等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车厢狭小静谧。
驾驶位的林舟听着这些像哄小孩的话,目瞪口呆,瞳孔几乎要地震。
副驾的陈秘书神色淡然,目视前方,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