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夏天,可纯白的长廊里却冷得刺骨,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又呛人,死死压在人的胸腔上。
急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猩红的灯光长明不灭,冷冰冰映在光洁的地砖上,又映出两道僵立不动的人影。
整条长廊安安静静。
手术室外只站着宋挽和度之柔两个人。
宋挽从头到尾维持着僵直的站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生机的石像。
她脸上的黑灰与血迹被简单擦净,却衬得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可以和医院的白墙融为一体。
唇瓣干裂泛青,眼底空洞死寂,没有泪,没有光,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没有。
刚刚那场火海与枪击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她浑身冰冷,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死死钉在急救室亮起的红灯上,一瞬不眨。
可那盏灯越亮,她心里越慌。
慌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慌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度之柔站在她身侧,心里堵得发闷,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看着姐姐满身是血被推进去的模样,看着宋挽这副濒临死寂的状态,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宋姐姐,你别太担心。”
“医生已经在全力抢救了,姐她……一定会没事的。”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没有底气。
度清遥身中数枪,失血极重,中途几度体征微弱,能不能撑过这次劫难,谁也不敢保证。
宋挽没有回应。
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声音,眼底依旧是空的,整个人的魂魄好像跟着担架上的那个人,一起被关进了急救室里。
漫长的死寂里,度之柔攥了攥手心,勉强扯出一句话:“宋姐姐,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下去给你买粥或者温水,你一天都没进食了。”
度清遥进去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从早上那场火灾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有一天了。
宋挽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吃得下。
胃里早已翻江倒海,酸涩的绞痛感隐隐缠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度之柔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急。
她迟疑片刻,打算去给伯母,也就是度清遥的母亲打一通电话。
事情太大,度清遥重伤濒危,她瞒不住,也不能瞒。
她轻声道:“我先去打个电话,很快回来。”
话音落,她转身刚走出两步。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
度之柔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刚刚还僵立着的宋挽,单手死死捂住上腹胃部的位置,身形剧烈一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弯下腰,缓缓蹲落在冰凉的走廊地面上。
细密、冰冷的冷汗瞬间爬满她的额头,濡湿了额前的碎发。
尖锐、撕裂般的胃痛狠狠炸开,顺着肠胃蔓延至全身,四肢瞬间脱力发软。
剧痛席卷的瞬间,她眼前一黑,浑身力气尽数被抽干。
根本撑不住蹲姿。
身体一软,整个人直直往旁边一倒,重重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意识消散的最后只听到度之柔的声音:“宋姐姐!”
-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消毒水的味道死死裹住四肢。
宋挽猛地睁眼,胸腔剧烈起伏。
遥遥!
病房安静得可怕,空荡荡的单人病房里,只有仪器微弱的滴滴声在回荡。
昏迷前的记忆潮水般砸落,火场、枪响、度清遥倒在她怀里渐凉的身体,还有自己眼前一黑倒地的画面。
她瞬间清醒,所有的混沌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恐慌。
遥遥呢?
她要去找遥遥。
宋挽撑着身子坐起,手背还扎着留置针,透明药液顺着管路缓慢滴落。
她眼里没有犹豫,狠狠一扯,拔下手背的针头。
细小的血珠瞬间冒出来,顺着指节滑落,她浑然不觉疼痛,连擦拭都顾不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要下床。
恰好这时,推门进来查房的护士看见她的动作,瞬间慌了,快步上前阻拦:“哎!你干什么!你胃出血刚稳住,不能下床乱跑——”
“我想知道……”宋挽攥住护士的手腕,声音沙哑颤抖,仓促追问,“早上中枪送来的女人,她的手术怎么样了?她……”
话没说完,她顿住。
因为她清楚看见,护士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掩饰的惋惜与悲悯。
那眼神太沉、太凉,是对逝者的默哀,是无能为力的遗憾。
一瞬间,宋挽浑身的血液冻结。
仿佛坠入亘古不化的冰渊,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冰壳,遥远而失真。
风停,声息沉寂,唯有寒意顺着骨骼缝隙蔓延,凝固住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