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弯月悬挂在墨色天空。
凌晨一点的墓园,两个女人并肩坐在墓碑前的草地上。
唐沐辞是季小晚见过分手之后最安静的人。
可她的这种安静不是释怀,而是极致的压抑。
季小晚找了个话题打破漫漫长夜的死寂:“唐唐姐,你说内关穴可以止吐,我有点好奇它是什么原理,你知道吗?”
唐沐辞看着比昨天饱满了一点的月亮,语调平静无波:“降低迷走神经兴奋,减少胃肠道痉挛和胃逆蠕动。”
“这样啊。意思是你感到恶心反胃是因为你的迷走神经处于兴奋状态?”
季小晚顿了顿,“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
唐沐辞睫毛一颤,沉默不语。
季小晚揪了一根草在手指上打转,风掀动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我这里有一个故事,你是第一个听的人。”
唐沐辞:“我不听。”
季小晚笑了笑:“那你把耳朵堵上。”
唐沐辞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抬头看月亮。
“小的时候,我奶奶家有一盆小雏菊,我每次放学后都喜欢背着书包去我奶奶家,坐在那盆花旁边写作业。夕阳打在小小的花瓣上,比我见过的所有田埂上的小野花都要好看。”
“我奶奶看出来我很喜欢,她答应我,如果我这次期末考试能进班级前十,就把那盆小雏菊当做奖励送给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牛劲,那次直接冲到了年级前十。”
“成绩单下来的第一时间我跑去了奶奶家,可是那盆小雏菊却不在窗台上。”
“我奶奶说,堂弟这次进步很大,足足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名,值得鼓励。”
“爷爷给他买了一整套奥特曼玩具,奶奶给他买了遥控汽车,嗯,他选了那盆小雏菊。当然,奥特曼和遥控汽车也都是他的。”
“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大人也都知道他是故意的,但都宠着他,我没忍住抱怨了一句,被我爸打了两巴掌,我妈上去也给了他两巴掌,然后他们就扭打在一起,我妈被他们摁在地上起不来,我跑到厨房,踩在椅子上够到挂在墙上的菜刀,把他们挥跑了。”
唐沐辞将视线从月亮挪到身旁的女孩身上。
季小晚挑眉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厉害?”
唐沐辞:“是。”
“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个蠢货考了年级第二百六十四名,整个年级就三百人。从全班倒数第一,进步到倒数第十。”
季小晚轻笑一声。
“他被菜刀吓得尿裤子,小雏菊也被他扔在地上,盆是盆,土是土。”
“我妈把小雏菊捡起来,她说这是我的奖励,是我的,就是我的,我们把它带回家,换了一个漂亮的陶瓷盆重新种到土里。”
“小雏菊在春天开完花之后就一直蔫蔫的,我妈特意找了一位花匠老师傅请教,她说江州的夏天闷热潮湿,花盆空间小,容易烂根,需要把它移栽到更大的盆里,剪掉所有花枝,放在阴凉处避免暴晒,才有可能活过夏天。”
“我觉得很庆幸,如果它被我堂弟拿去了,一定不会被好好对待。白天我把它放在屋子里,到了傍晚我又把它搬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三天浇一次水,保持土壤偏干,防止烂根。”
“后来,我妈带着我离开那个家,她找了一家花店打工,攒到钱后也开了一家花店,店里大概有五十种花,见过那么多各色各样好看的、稀缺的花,我最喜欢的还是那盆小雏菊。”
“那盆小雏菊在我的记忆中越来越好看,好到世界上任何花都超越不了。其实我自己也不太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放不下,但我后来明白了。”
“它是我第一个喜欢的花,它陪过我一起写作业,陪我一起沐浴夕阳,它是我努力了一个学期外加两个耳光和一场打斗换来的,以及我付出了两个月的暑假时间和精力悉心照料,它早已不是简单的一盆花,它承载了我对美好的向往和期待,可以说,它是我那段时间的精神寄托。”
唐沐辞嘴唇微动:“那盆小雏菊后来怎么样了?”
季小晚看着远方。
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我每天都在期待降温,可那个暑假好漫长,也好热,小雏菊没有迎来秋天,它死在了夏天。”
唐沐辞眉头微皱。
季小晚叹了口气,故作轻松:“真是太不争气了,害我难过了好久好久。”
唐沐辞抿了抿唇:“所以你后悔了。”
季小晚一愣:“后悔什么?”
唐沐辞:“把它当你的精神寄托。”
季小晚微微摇头:“我只后悔当时没有早点把它带回家,如果它没有被摔那一下,兴许还能再绽放两年。”
空气沉默片刻。
见唐沐辞陷入沉思,季小晚说出故事的重点。
“所以说嘛,有时候再努力也没有用,总是差一步。就像树上的果子,没熟不能摘,可到了成熟的时候,一旦不采摘,它就掉到泥土里了,再有经验的采摘者也会有看走眼错失良机的时候。”
“生活也是这样,所谓圆满,不过是与遗憾和解。”
季小晚深吸一口气,扬起微笑,“当然啦,只要渡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一切又会好起来的,就比如我,我打算先攒钱,然后租一个院子种满小雏菊,把我曾经的遗憾全都填满。我记得渣男语录里有一句话,拥有了一片森林,谁还在乎一棵树,这句话放在这种时候还挺合适的。”
花枯萎了,可以用满园的花填满。
唐沐辞垂眸看着草地,轻声开口:“如果是人,该怎么填补?”
季小晚沉思片刻:“你可以试着用生活的琐碎或者繁重的工作填满,也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或者换个环境,出去旅游看看世界,交几个新朋友,说不定会有新的人生感悟,或者时机刚刚好,遇到一个再次让你心动的人。”
唐沐辞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偏执:“你应该后悔才对。”
季小晚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唐唐姐,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唐沐辞始终看着地面,像在自言自语:“你不应该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季小晚清晰地感觉,唐沐辞的身上有一层坚硬的保护壳,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固执地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她将手轻轻搭在唐沐辞的肩头:“期待本身没有错,时间会治愈一切,慢慢来,不用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