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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孽缘起

作者:苟花花字数:4.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08
第1章 孽缘起

四月的天气在暮色里升起丝丝寒意,东宫偏殿的琉璃瓦却升腾着滚滚热气。

皇上因有人从内务府大笔借钱修园奢靡享乐一事雷霆震怒,虽已过去半月,可那股子肃杀之气还像张无形的网,罩在紫禁城每一个角落。连太子为刚满月的嫡女办家宴,都刻意减了排场,既未宴请外朝官员,也未广邀宗室亲贵,只请了诸位兄弟一起吃个便饭,也想借着这场团圆安抚一下诸位兄弟。

太子妃王氏刚出月子只带着女儿露了一面和诸位兄弟打了招呼,就匆匆退了回去。众人也知晓满月宴不过是个聚餐的由头,和皇嫂客套几句就让她带着孩子回去休息了。太子的孩子不少,前头跟太子妃生的两个嫡子都已到了满地跑的年纪,如今得了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太子连看太子妃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情。

可这温情底下,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虑——皇上直接在朝堂上摔了玉镇纸,怒斥“国帑竟养了这许多蛀虫,连敢从内务府修园子奢靡享乐”,话音里虽没点名,可太子一系好几个沾亲带故的都在被罚之列,这几日他连朝服上的玉带扣都换了素面的,就怕行差踏错,成了皇上迁怒的下一个靶子。

“来来来,诸位弟弟都满上!”菜过三味酒过五巡,太子端着鎏金酒盏站起身,刻意扬高了声音,试图驱散席间那层若有似无的沉闷,“今日是我家徽儿的满月宴,我可是盼了好久才盼来她,在为兄眼里,她比那两个皮猴儿哥哥金贵多了!”

众人连忙起身附和,七皇子萧景曜性子最是跳脱,凑趣儿笑道:“二哥这话太对了,徽儿侄女生得这般玉雪可爱,将来定是父皇母后的心头宝,肯定比那些皮猴儿强。”

太子哈哈笑了两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席间角落。四皇子萧景樨坐在最末席,他今日身着绯色云锦朝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獬豸纹 —— 那是郡王级别的服饰,因他近年来在刑部差事上颇为得力,才得皇上恩准越级穿戴。此刻他坐姿笔挺如松,连面前的鎏金酒盏都端得一丝不苟,唯有握着杯柄的手指,指节处泛着淡淡的青白。

自十六岁开府建衙,他就成了兄弟间一个不大不小的“异类”——别的皇子十五岁有通房宫女启蒙,十六岁开府时少说也有一两个侍妾有了身孕,唯有他,开府娶妻,封侧妃纳通房,三年有余府里还是一个孩子都没有。

“景樨啊,”太子忽然放下酒盏,几步走到萧景樨身边,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却让萧景樨背脊瞬间绷紧,“你如今也十九了,说起来,比孤开府时还大了一岁。”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长辈般的 "惋惜",眼角的余光却瞟着周围兄弟的反应,“可你瞧瞧,你这府里……连个能奶声奶气喊你‘阿爹’的都没有。”

空气骤然一静。旁座的几位王爷端着酒盏的手都顿了顿,有人低头假装研究杯中的酒纹,有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像针一样扎在萧景樨身上。谁都知道,“无子”是四皇子最大的隐痛,更是朝堂上被言官拿来做文章的由头——前儿个,就有个御史递了折子,拐弯抹角地说“四皇子府邸清冷,恐伤皇家绵延之象”,这话传到萧景樨耳朵里,比拿刀子剜他的心还难受。

“臣弟……”萧景樨喉头滚动了一下,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荡,映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许是臣弟与孩子们缘分未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刻意压抑的冷硬,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缘分?”太子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我说四弟,你这话哄别人还行,可哄不了为兄。”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偏偏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清,“实不相瞒,父皇那日还跟孤念叨,说你开府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许是当初分府的差事太繁重,伤了根本。你听听,连父皇都在为你操心,你自己可得上点心啊。你说说啊,你说说,咱们兄弟几个,就你这子嗣最让父皇挂心。”

萧景樨喉头滚动了一下,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他何尝不知 "无子" 是自己最大的软肋?这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萧景樨心上。他无子,兄弟们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也偷偷嘲笑他是不是不行,如今太子借着酒意不过是把被父皇训斥的不满郁闷发泄在他身上而已。更让他难堪的是,太子这一番 "兄长关怀" 的姿态,实则是在满席兄弟面前,将他的伤疤赤裸裸地撕开,供众人观赏。

萧景樨握着酒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几乎要嵌进隆起的花纹里。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他成婚开府几年倒不是没有孩子,府里一位侧妃和一个通房都曾怀过孕,可惜月份不大都没能留下来。坊间早已流言四起,说他“面冷心冷,怕是那方面也不行”,这些话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在兄弟面前抬不起头,在朝堂上底气不足。

“太子殿下说笑了,”萧景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儿女之事,强求不得。”

太子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忽然扫过殿内穿梭着传菜的婢女们,最终落在一个刚进门来的身影上。那婢女穿着半旧的青布比甲,梳着双丫髻,髻上连朵绢花都没有,只插着一根素净的银簪。她低着头,端着一盘水晶肘子,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席上的贵人。

“那个传菜的,你且过来。”太子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的随意。

婢女身子一僵,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到名。她慌忙将托盘放在旁边的食案上,撩起裙摆,小步跑到太子面前,规规矩矩地伏地行礼,声音细若蚊蝇:“奴婢春杏,给太子殿下请安。”

“抬起头来。”太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春杏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不算惊艳,却生得端正,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因紧张而微微睁大,像受惊的小鹿。她的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看着倒是圆润健康。

“叫春杏?”太子点点头,又问,“多大了?可曾婚配?”

“回殿下,奴婢今年十九,尚未……尚未许人。”春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能感觉到席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头皮发麻。她只是太子府一个最普通的家生女,平日里在厨房做个烧火扫撒的活计连前院都很少来,今日不过是因宴客人手不够,才被临时调来传菜,怎么也想不到会被太子点到名。

太子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大腿,转向脸色愈发难看的萧景樨:“好!好一个春杏!” 他指着春杏,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四弟你瞧,这丫头看着就是个好生养的模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准生得一窝白白胖胖的小子!”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几位王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萧景樨的目光里充满了揶揄。七皇子萧景曜更是忍不住低笑出声,连忙端起酒盏掩饰。

萧景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太子这哪里是赏赐婢女?这分明是当着所有兄弟的面,用最粗俗、最不堪的方式,嘲笑他“不能生”,嘲笑他需要靠一个最低贱的家生女来“开枝散叶”。他几乎能想象到,明天一早,“四皇子被太子赏赐家生女传宗接代”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太子殿下……”萧景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拳头在袖中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想拒绝,想拂袖而去,想把这羞辱狠狠摔回太子脸上,可他不能。在这东宫大殿里,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若拒绝,便是不敬太子这个君,不重太子这个兄,开不得半点玩笑。

“怎么?四弟还嫌弃为兄这个赏赐?”太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不过是个家生女,给你做个通房丫头,试试运气罢了。若是真能为你生个一儿半女,也好堵住那些御史的嘴,免得他们天天在父皇面前念叨,说你萧景樨连个子嗣都没有,丢了我皇家的脸面!”

“丢皇家脸面”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萧景樨心上。他猛地抬头,对上太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算计和得意。他知道,太子这是吃准了他不敢拒绝。为了皇家君臣相宜、兄友弟恭,他只能咽下这口屈辱。

良久,萧景樨缓缓站起身,撩起长袍的下摆,对着太子深深一揖,再慢慢跪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被强行折弯的玉像,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臣弟,谢太子殿下关爱,谢太子殿下赏赐。”

那声音落在寂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春杏跪在地上,从头到尾都像在做梦。她听不懂太子和四皇子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却能从四皇子冰冷的眼神和太子戏谑的语气中,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当太子说要把她赏给四皇子时,她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个卑微的家生女,连给管家做侍妾的资格都未必有,怎么突然就成了赏赐给四皇子的物件?

“还不快谢恩?”旁边的管事嬷嬷低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春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奴婢……奴婢谢太子殿下恩典,谢四殿下……不弃。”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真的哭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的声音。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有趣的差事:“好了好了,都起来吧。春杏,你且先下去收拾一下,待会儿跟着四皇子一起回府。” 他又转向萧景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热络”,“四弟,这丫头虽说是家生的,可看着还算本分,你带回去好好调教,说不定真能给你带来些福气。”

萧景樨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站起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盏,将杯中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那酒液带着辛辣的味道滑入喉咙,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和屈辱。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婢女春杏,她的头埋得很低,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就是他的“福气”吗?一个被太子当作笑料赏赐的家生女,用来证明他“还行”的工具。

萧景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中却是一片死寂。他不知道,这场以“无子”为名的羞辱,这场看似随意的赐婢,会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和这个名叫春杏的婢女之间,激起怎样惊涛骇浪的命运涟漪。而那个此刻还在为自己未知命运惶恐不安的婢女,更不会想到,她人生的轨迹,会从这个满月宴的夜晚开始,彻底偏离原本的方向,驶向一片名为“四皇子府”的、充满未知与荒诞的深海。

殿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子寥落,只剩下殿内偶尔响起的杯盏碰撞声和低低的笑语声。但这笑语声落在萧景樨和春杏的耳中,却像是一曲讽刺的歌谣,为他们即将交织的、被“子嗣”二字捆绑的命运,奏响了苍凉而荒诞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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