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春风一阵比一阵暖,吹得院角的紫竹丛抽出新绿萌出新笋,也吹得青砖缝里冒出星星点点的杂草。纤细的狗尾草、贴地爬的马齿苋,还有不知名的碎瓣野花,争先恐后地从土里钻出来,几日不瞧,就把院心的空地支棱得热闹起来。
江明珠每日吃过早饭,就搬个杌凳坐在院里拔草。她手指捏住草茎靠近根部的地方,稍一用力就能连根带泥拔起,动作利落。拔下来的杂草也不忙着扔,都抱到墙根下摊开,让日头好好晒着。
这些草生命力太旺,她前世也是在农村长大的,知道得把草堆在一起晒干才能阻止它们“春风吹又生”。晒得干透发脆,连草根都失去水分,才塞进灶膛——与其让它们在土里死灰复燃,不如化作灶火草木灰,也算物尽其用。
指尖被草叶划出道细痕,渗着点血珠,她往嘴里吮了吮,又继续埋头拔。
院里实在太静太无聊,除了每天的固定扫撒打扫之外,拔草的活动能让日子显得不那么空。风卷着不知道从哪吹来的玉兰花瓣落在她发间,她抬手拂开,看着日头把草堆晒得泛白,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杂草倒有几分像——都在拼命抓住点什么,好在这方寸天地里活下去。
天空蓝得像块刚织成的素绸,连一丝云絮都少见。
江明珠仰头望着,京城这地方,春天的风虽烈,却能吹散冬日积攒的灰霾,天也就跟着透亮起来;到了立秋,更是连空气都变得澄澈,所谓“天高云淡”,说的就是这时节。
只是春天总显得仓促,刚把厚衣裳收进箱底,薄衫没穿多久也就要换成夏衫,倒让人心里生出几分不舍。
她前世生活的地方,气候和京城相差无几,每到春天,街头巷尾满是穿着色彩艳丽的姑娘,那些绚烂的春衫像流动的花,能把整个季节都衬得鲜活。
可穿到这古代后,她就再没沾过鲜亮颜色的边。
在太子府做低等下人时,这是明明白白写在规矩里的:“凡洒扫、烧火、浆洗等杂役,衣色限青、灰、皂、褐四色,不得用红、绿、黄、粉等艳色。”一来是怕下人穿得花哨,乱了尊卑体统——主子们和近前的丫鬟们才能穿亮色;二来是实用,低等下人要做劈柴、挑水、烧火的粗活,深色衣裳耐脏,磨破了、沾了灰也不打眼,若是穿件粉衫子去掏炉膛,岂不是笑话?
更要紧的是,鲜亮颜色的料子金贵。像正红、鹅黄,寻常人家连见都少见,就算是普通的鹅黄、水绿,也得用更好的染料,价钱比青灰布贵上三成。府里给下人的月例本就微薄,哪有余钱买艳色料子?况且管事嬷嬷查得严,就算自己攒钱做了,出了府穿也就罢了,在府里也会被指为“僭越”,轻则罚月钱,重则直接发卖到庄子上。
江明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豆绿棉绸衫——这已是她穿过来后,颜色最浅的一件衣裳,却依旧是偏沉的“豆绿”,而非春日里该有的“柳绿”。风拂过院角的竹丛,带起一阵簌簌声,她轻轻叹了口气,她倒是想跟上辈子一样穿黑白灰,只是主家恐怕不能容她。
日头暖融融地晒在背上,江明珠拔草的动作慢下来,抹一把渗出来的汗珠。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脸上,带着点微烫的暖意——这样的好太阳,多晒会儿也算补钙了。
自打她打定主意要在这古代好好活到寿终正寝,日子就过得格外小心,连晒太阳都成了刻意为之的“养生补钙”。
这时代的日子,实在太脆薄了。
就说喝水,江明珠前世在农村老家,九十年代还有人喝生水闹肚子,甚至长蛔虫,更别说这连柴火都金贵的古代。寻常人家烧柴要精打细算,能省一把是一把,喝生水是常事,肚子疼了就念叨“着凉了”,真要是染了寄生虫,只当是“中了邪”,哪有普世普遍的法子治?她当初费力要留在太子府厨房,一半是为了离灶台近能得口吃的,另一半就是看中厨房不缺柴——灶膛里的火常年不熄,总能舀到滚开的水,哪怕只是涮涮碗的温水,也比生水稳妥。
再比如粮食,谁家都把粮袋子看得比命重,可真要是不小心发了霉,多数人舍不得扔。她在太子府时就听过,隔壁院打杂的老王一家,去年秋天收的粮食潮了,长出层绿毛,老王媳妇舍不得扔,淘了又淘、晒了又晒,煮成糊糊给孩子们吃。没几日,两个小的就上吐下泻,浑身发僵,请来的郎中只说是“中了毒”,开了两副药也没救回来,最后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府里人议论起来,也只叹“命苦”“不小心”,谁又说得清是那霉粮食里藏着索命的东西?
还有最出名的破伤风之刃,她在古代这个家里看着那把长满锈迹的柴刀简直眼前黑了又黑,及其小心又认真的把那些锈迹除掉了,毕竟使用柴刀的可是她自己,要真是不小心给自己开个口子后中招,那可真的没地方哭去。
风卷着草屑飘过脚边,她把手里的杂草扔进墙根的草堆。这日子啊,看着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实则处处藏着看不见的刀子。她不敢有半点马虎,毕竟她在心里答应了父母这辈子要好好活着,寿终正寝。
清明节前两日,天阴了大半日,午后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丝细得像缝衣线,斜斜地织着,落在院角的竹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叶尖滚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江明珠搬了把官帽椅放在廊下,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茶是府里发的粗茶,可用滚水泡开,也带着股清苦的香气。她望着雨里的院子,竹丛洗得愈发绿了,墙根的杂草喝足了水,反倒显得更精神。这雨下得缓,不疾不徐的,倒真应了那句“春雨润如酥”,连空气里都浸着股潮润的土腥气,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她上辈子就爱这样的雨。小时候在乡下,下雨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听院里的鸡咯咯躲进鸡窝,觉得比任何玩具都有趣。后来到了城里,下雨下雪甚至下冰雹,都能让她莫名欢喜——雪落时世界白茫茫一片,冰雹砸在窗上噼啪响,都像是老天爷在演一场独有的戏。
这份喜欢,却在上班后慢慢淡了。下雨天要早起挤公交,伞柄上的水会弄湿文件袋。雪天路滑,迟到了要被扣工资。至于冰雹,只会让她担心会不会给大家造成损失。那时候她常跟同事打趣:“除非天上往下掉钱,不然什么天气都别来烦我。”
可此刻坐在这深宅小院的廊下,听着雨声敲打着窗纸,江明珠忽然找回了当年的心境。
只有一壶热茶,一场慢雨,还有满院被洗得发亮的绿。她轻轻啜了口茶,舌尖尝到点微涩的甜。
清明节当天,江明珠把墨月送来的饭端端正正摆在明间的八仙桌上。没有香炉,没有纸钱,她就对着空落落的桌子,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还有爸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你们放心。”她低声说着,声音被院外的风声卷得轻轻的,“等我……等我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们多烧点好东西。”
吃饭时,她望着碗里的米饭,忽然琢磨起自己刚才的举动——没有香烛,没有祭品,这样的祭拜会不会太寒酸?是不是自己太不上心太不努力,连这点事都办不周全?可转念又失笑,她现在被圈在这院子里,连院门都出不去,能摆上一碗饭、磕三个头,已经是尽了心了。
再说,她前世给爷爷奶奶上坟时,烧过的金元宝能堆成小山,还特意买了纸扎的大别墅、大跑车,甚至连“智能手机”“麻将桌”都备齐了,当时还跟姑姑开玩笑:“爷爷奶奶在那边肯定富得流油,等我过去了,正好啃老。”这么一想,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清明节可是个重要的节日,在太子府的时候府里早早就开始准备祭祖的供品,厨房从早上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要蒸整只的猪头,要做各色糕点,还得备上清明粿、青团子,光是清洗那些祭祀用的大盘子,就得让两个小丫鬟忙上大半天。
除了祭祖,主子们还要踏青春游。公子小姐们会换上轻便的春装,带着糕点酒水去城外的踏青台,这时候厨房又得准备便携的吃食:用油纸包好的酱肉、不易压坏的糖糕、装在瓦罐里的酸梅汤,甚至还要提前腌好咸蛋,让小丫鬟装在食盒里带着。整个厨房像上了发条的钟,连烧火的她也都不得闲。
江明珠扒了口饭,忽然有点想念那种忙碌。至少那时的日子,虽累却有盼头——忙完了祭祀,或许能分到块剩下的青团。看着主子们兴高采烈地出门,自己心里也能沾点春天的喜气。
不像现在,吃个饭都只有春风作陪。
节后没两日,江明珠正坐在院里翻晒前几日拔的杂草,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她刚站起身,就见墨月推门进来。
“府里要改院门,你待在屋里别出来。”墨月的语气不容置疑,等春杏进屋关门后,便转身指挥工匠们动手。
江明珠依言退回东屋,却忍不住凑到窗缝前,借着缝隙往外看。只见工匠们先用撬棍撬开旧门的门框,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随后有人搬来新的木料,在西侧墙角画线、打桩,动作麻利得很。
旧门拆得彻底,新门还没砌起来的那会儿,院子西侧露出个豁口,能看见外面抄手游廊的一角。江明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就这么个空档,若是她现在冲出去,会不会有逃跑的机会?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且不说院外还有墨月和几个仆人守着,就算侥幸冲出院门,这王府大得像座迷宫,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何况王府高墙深院,角门处皆有侍卫把守,没有腰牌根本出不去。就算真能逃出王府,皇城九门更是盘查森严,一个没有路引的逃奴,怕不是刚走到街口就会被拿下。
她看着工匠们用新木料搭起门框,又开始砌砖,不过半日功夫,西侧就立起了一道新门,比原来的门窄了些,位置也更隐蔽,正对着外面一片茂密的丁香丛。从游廊上走过,若不特意留意,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个院门。
原来的院门虽偏,终究在主路的岔口上,偶有送东西的仆人经过。如今改到西侧,彻底藏进了角落,倒像是怕被人发现这院子的存在。
江明珠缩回窗后,心里渐渐明了。四爷这么做,定是摸清了太子当初把她送来时的光景——大约只是随口一提的人情,并非真心看重。如今改了院门,等于把她彻底藏了起来,既是认定太子不会为了一个渺小的她大动干戈,更是避免自己想到她为什么被送来就厌恶。
或许,四爷还从皇上那里讨得了更多好处,或是握了更实在的权力,才敢如此干脆地抹去她存在的痕迹。毕竟,在这王府里,她这样的人,说到底还是要仰仗四皇子过活,哪怕她是太子赏的人,但是人嘛,总是会有个头疼脑热意外身亡的。
傍晚时分,新门彻底完工,工匠们收拾工具离开,墨月又在外面把门锁上,大锁当啷啷一响,这一天又要结束了。
院里重归寂静,西侧的新门紧闭着,像一道更严实的屏障。江明珠走到原来院门的位置,那里只剩一片平整的青砖墙,墙根处还留着些许拆门的痕迹。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砖缝里的尘土,轻轻叹了口气——往后,这院子怕是要更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