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巧燕来送早饭时,手里果然多了个小油纸包。她把食盒放在灶台上,从包里掏出一把彩线 —— 红的像樱桃,绿的像新叶,还有几缕鹅黄浅粉,虽都是最普通的棉线,却绕得整整齐齐,捆成一团一团。
“姑娘,这是我拿来的线,您看看行不行。” 巧燕把线递过来,脸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红晕。
江明珠接过线,指尖捻了捻,转头拆了巧燕刚拿来的油纸包,打开是六块桂花定胜糕:“呦,这是新做的呢,还热乎着,你先垫垫肚子。”
巧燕连忙摆手:“姑娘不用,我一会儿还要去前院送东西,哪能耽误功夫……”
“急什么。” 江明珠把糕点塞进她手里,不由分说地把人往明间领,“你拿了线来,总得选个配色、定个样子,不然我怎么动手?左右要等片刻,吃块糕不碍事的。”
明间的条案上,早摆开了她自己攒的线,当然只是按着她觉得巧燕会选的颜色拿出来几团,她在太子府靠打络子当副业,丝线全拿出来好大一团。
巧燕捧着糕点,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小口小口咬着糕,目光在各色线团上转来转去。
“喜欢哪个就挑哪个配。” 江明珠把线推到她面前,“打络子讲究个配色,你自己选才称心。”
巧燕咬着糕,手指点了点绯红和鹅黄,又觉得该配点浅绿,纠结了半天,指尖在几缕线上来回挪,最后红着脸小声说:“要不…… 就用绯红配浅粉吧?像院外的海棠花那样。”
“好眼光。” 江明珠笑着把线挑出来,“这两色配着最俏。” 她一边捋线,一边状似随意地说,“说起来,我给你做这络子,也不是白做的。”
巧燕吃糕点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睛倏地睁大,手里的半块糕悬在嘴边,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兽,瞬间绷紧了身子,警惕地盯着江明珠,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明珠瞧她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瞧把你吓的,又不是让你偷东西、递消息。” 她把捋顺的线缠在竹篾上,慢悠悠地说,“我看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实在是可惜,只有杂草长了一茬又一茬,便想着能不能种点瓜果蔬菜 ,既能填了空地,还能添口吃食。”
她抬眼看向巧燕,语气诚恳:“可我毕竟是个粗俗人,怕种了这些俗物坏了院里原本的风雅。托你去帮我问一问,若是不成,我就断了这念头。”
巧燕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嘴里的糕点咽得有些急,呛得她轻轻咳了两声:“就…… 就这事?”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江明珠挑眉笑问。
巧燕这才想起,墨月当初交代过,春杏姑娘这里有拿不准的事,让她记下来回禀。她把剩下的半块糕三两口吞下去,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这事…… 也不是什么难事。等我去问了再来告诉姑娘。”
“那就多谢你了。” 江明珠把捋好的线收进竹篮,“你确定了再来告诉我,不急的。”
巧燕却像是被什么催着,匆匆点头应着,拎起食盒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江明珠正低头理线,才松了口气似的,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门后。
江明珠听到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手里的线忽然缠了个结。她低头慢慢解着,嘴角却微微扬起来 —— 种瓜种豆是真,想看看这院子的 “自由度” 有多大,也是真。至少从巧燕的反应看,这事不算犯忌讳。
巧燕脚步轻快地绕过长廊。四爷的书房藏在芭蕉院深处,朱漆大门前常年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连廊下的鸟雀都比别处少些。她刚托人通传后站定,就见墨月从里头掀帘出来,青布裙裾扫过阶前的青苔,手里还捏着支狼毫,笔尖的墨汁尚未干透,显然是刚在里头研墨誊写。
领她到角落里说话,“这时候来,有事?” 墨月的声音像檐角的冰棱,清冷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巧燕忙把春杏想种蔬菜的事说了,末了又补了句:“姑娘说就种点青菜,还能挡挡墙根的杂草,省的院子里看着荒。。”
墨月听完,抬手用银簪挑了挑鬓角,嘴角牵起抹极微浅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讽。她怎会不知那院子的底细?太湖石是四爷让人从苏杭选的,连石上的青苔都带着江南的潮气味儿。廊边要栽的西府海棠,是托人从御花园分的品种。甚至墙角要垒的花台,四爷都亲自画了图样。
若不是前阵子朝堂上的风波搅得人心不宁,那院子早该按四爷的心意填得满满当当,哪轮得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惦记着种那破菜?
“多大点事。” 墨月转过身,指尖在廊柱上轻轻划着,“她一个人住着闷,种种菜解闷也好。那院子本就敞亮,荒地闲着也是长草,让她折腾去。”
她回头看了眼巧燕,语气松缓了些:“你去找杂院的刘管事,领些菜种、锄头来。告诉她,别动院里那些建材,其余的随意。”
巧燕刚要应声,墨月又唤住她,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她若问起别的 ,你就拣些无关紧要的答。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你就赶快来告诉我。”
巧燕心里咯噔一下,忙低下头:“是,我记下了。”
墨月这才转身进了书房,门 “吱呀” 一声合上,隔绝了里头的墨香与沉静。
巧燕望着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胃里沉重起来。来时想着春杏姑娘的络子,心里是甜的。此刻却像揣了块冰,连早上那糕点的香甜余味,都变得寡淡了。
她往回走时,廊下只有几株刚抽芽的小芭蕉,叶片卷着,被风掀得哗哗响,像是谁藏在叶后叹着气。这王府里的事,果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 连种个菜,都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中午的日头正暖和,巧燕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没抵到眼底,嘴角的弧度瞧着有些发僵硬,像是硬扯出来的。“春杏姑娘,问过了!” 她把食盒往灶台上一放,声音比往日低气了些,“墨月姐姐说,您想种什么都行,只要别动剩那些建材,缺啥农具种子,我去库房给您领!”
江明珠正坐在廊下晒暖阳,闻言笑着起身,从罐里抓了把南瓜子塞进她手里:“这可太好了,辛苦你跑一趟。” 她指尖碰到巧燕的手,感觉那小手有些发凉,却只当没察觉,自顾自地说,“我打算先把地翻出来,得要些农具,再要草木灰肥肥地。种子的话,我今晚琢磨琢磨,明天再跟你说要哪些。”
巧燕 “哎” 了一声,把瓜子往怀里揣,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匆匆摆好碗筷就说:“那我先回了,厨房还等着我干活呢。”
转身出门时,脚步都比来时匆忙了些,门 “咔嗒” 一声锁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江明珠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走到墙根下,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指腹碾着那些细碎的沙砾。巧燕那勉强的笑,墨月那 “随她折腾” 的态度,还有这院子里忽然松了的管束…… 这哪里是什么放任,分明是更彻底的圈禁。
就像养在笼子里的鸟,给你添点草籽,换个大点的笼子,却绝不会打开笼门。她能在这院里种菜、晒太阳、打络子,能活得 “舒心顺意”,前提是永远别想出去。至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大约全看四皇子的心情,或许是某次权力倾轧的牺牲品,或许是老在院里被人忘了,最后悄无声息地病死去。
江明珠轻轻嗤了一声,把手里的土撒回地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向院墙外那截露出的檐角。
“太子啊太子,” 她对着虚空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祈愿,“你可得争点气,顺顺利利坐上那个位置。不然我这院子里的菜,怕是都等不到开花结果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听见脚步声,却没有回头,手中的锄头依旧不紧不慢地翻动着土壤。
“春杏姑娘,”巧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把农具送来了。”
江明珠这才直起身,转过头来。巧燕是王爷派来监视她的丫鬟,说是伺候,实为看守。
此刻,巧燕站在砖石路上,手中拿着耙子、铁锹等物,眼神闪烁不定。
“放在那儿就好。”江明珠微微一笑,指了指凉亭台基旁的一处空地。
巧燕依言放下农具,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绞着手指,目光在江明珠和新翻的土地之间游移。
“可是......”巧燕还要再说,江明珠已经拿起新的耙子,轻轻掂了掂。
“这院子不大,我一个人慢慢收拾便是。”江明珠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你去做自己的差事吧。”
巧燕站在原地,踌躇不前。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的挣扎。
江明珠看在眼里,心中明了。这丫鬟因着今日之事,对她生出几分愧疚。
江明珠要的就是这份心思。在这被囚禁的日子里,她需要巧燕这样微妙的情緒,需要这点若有若无的把柄。不是她要为难一个丫鬟,而是她深知在这深宅大院中,有时候一点人情债,比明晃晃直接的威胁更有用。
她不再看巧燕,自顾自地开始翻地。锄头切入土壤,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仿佛在告诉巧燕: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但我记得你作为我丫鬟的过失。
巧燕终于轻声说道:“那...我先去厨房看晚膳准备的怎么样了。姑娘若需要帮忙,随时唤我便是。”
“好。”江明珠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听着巧燕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江明珠唇角微扬。这份歉疚,她要好好握着,不急着让它消散掉。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放眼打量这个囚禁自己的院落。院子呈南北走向,东西宽约15 米 × 南北深约18 米,除去房屋剩余的面积算来有一百八十多平米的光景。四周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覆盖着灰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原本的大门开在正南偏东的位置,如今已经拆除重新改成了院墙。从原大门到房门口,铺着一条简单的砖石路,用的都是些粗糙的青石板,缝隙间已经钻出了顽强的野草。
站在房门前望去,砖石路左侧是一个未完工的凉亭,只有一方石砌台基和一堆整齐堆好的建材,蒙着苫布。右侧则是一个挖了一半的池塘,如今只是个浅坑,坑沿已经有些塌陷。
池塘边有一片紫竹林,竹竿紫中带黑,叶片翠绿欲滴,长势倒是旺盛,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为这荒凉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机。
新开的门在西侧,离房屋很近。江明珠不喜欢这个设计,一进门就能将屋内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让她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着。
她踱步在院中,仔细估量着可用的土地。院子看着不小,但除去砖石路、凉亭废墟和紫竹林,真正能耕种的地方并不多。
江明珠一边规划,一边不紧不慢地翻着地。土壤比她想象的要肥沃,大概是多年无人打理的缘故。锄头起落间,新翻出来的泥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跟着母亲在菜园里劳作的时光。
她想在这里种些四时都能有收获的瓜果蔬菜,还要好好规划。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王爷以为把她圈禁在这方天地里就能磨去她的灵魂锋芒,他却不知道,对她而言,这何尝不是在古代难得的安宁。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将这片荒芜之地变成属于自己的乐园。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霞光。江明珠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已经翻好的一小片土地,心中充满了劳动带来的满足感。
晚风拂过,紫竹林又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计划。她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芬芳里,已经隐约透着未来花园的气息。
明日,她会让巧燕去讨些种子来。当然,她会用那种不让巧燕为难的方式。毕竟,她手中还捏着那点微妙的歉疚呢。
江明珠轻轻笑一笑,笑里带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疯狂和邪恶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