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听着巧燕说起王妃掌家的事,心里微微一动,状似不经意地接着话茬,带了几分好奇问道:“听你这么说……府里主子少,姨娘也少。难不成四爷后院的女眷,真就没几位??”
巧燕正准备起身,闻言点了点头,压低了点声音:“嗯,四爷不好女色也不喜吵闹,跟别家王府比,咱们爷的后院算是很清静的了。”
江明珠见她肯聊,便打起精神,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点姐妹间说体己话的亲昵:“那都有谁啊?好巧燕,你跟我说说呗,我也好心里有个数,免得日后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好奇。
巧燕手上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私下议论主子是大忌,她本能地有些害怕。可她转念一想,春杏姨娘如今也是爷的人,虽说被安置在这偏院,可终究是半个主子,知晓后院的情形本就应当。再说,两人私下说话,左右也没旁人听见,便松了口。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些,像是要赶紧把这桩事说完:“其实……也没几位。正经主子就两位:王妃娘娘吴氏,是名门闺秀,端庄又仁厚,掌着家呢。还有一位侧妃娘娘李氏,听说是在宫里时就伺候爷的老人了,很是得脸,开府后爷就给她请封了侧妃。”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再就是……就是跟姨娘您一样的两位通房姨娘了。一位姓刘,一位姓杨。都是普通出身,没什么特别的名堂,平日里也极少出来走动,安静得很。”
寥寥数语,便将四皇子萧景樨的后院格局勾勒清晰——一位高高在上的正妃,一位资历深厚的侧妃,两位背景普通的通房,再加上她这个来历特殊、被圈禁着的“春杏”。
人确实不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但这并不意味着简单。正妃的出身、侧妃的情分、通房的安分……这其间的微妙,恐怕不是巧燕这几句话能道尽的。
江明珠听了巧燕的介绍,面上不动声色,只当作闲话家常,顺着话茬轻轻巧巧地抛出一句:“那还真是挺清静的。不像太子府上……”她故意顿了顿,摇了摇头,一副“那才叫热闹”的神情。
巧燕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眼睛都睁圆了些,忍不住探身小声问:“姑娘,太子府后院……人很多吗?”她久在四皇子府,又年纪小,对那位储君的后宅之事只有模糊的耳闻,细节却一概不知,今天能八卦一下当然忍不住问。
江明珠见她这模样,心里觉得有趣,也压低了声音,仿佛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何止是多?光是品级名分,细细分下来就有十档呢!从太子妃、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再到那些没名分却也得宠的侍妾、美人,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快有二十人了。那才是真正的莺莺燕燕如云来,满园春色关不住呢。”
她说的这些,自然是自身“春杏”作为底层粗使丫鬟时,听来的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和等级名称,大多是些关于 “哪位主子又得了赏赐”“哪位美人又失了宠” 的闲言碎语,。但听在巧燕耳中,已是难以想象的庞大阵容。
“二……二十人?”巧燕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被这个数字震住了,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的样子,只能一脸震惊地喃喃道,“我的天爷……那太子殿下记得清谁是谁吗?平日里不会弄混吗?”
江明珠被她这质朴的发问逗得差点笑出声,忙抿住嘴,故作高深地道:“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在灶下干活,远远瞧见过几回,各位主子们出行都是仆从如云,环佩叮当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风。光是每日的吃食份例、用度开销,想想就吓死人。”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感慨:“不过话说回来,人多了是非也多。我在东宫时,常听嬷嬷们说哪位良娣跟哪位昭训又因为争宠闹了矛盾,哪位采女又因为说错话被禁了足。哪像咱们这儿,虽然冷清些,可不用提心吊胆看人脸,倒也省心清净。”
巧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还是咱们府里好。二十多位主子……那得多少双眼睛盯着,说句话都得思量再三,走路都得怕撞着哪位,想想都累得慌。”她瞬间觉得四皇子府这份“冷清”简直是天大的优点。
这番关于太子府的“小八卦”,就在两人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和一番感慨中结束了。它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漾开一圈微澜,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但江明珠心里却清楚,太子的“热闹”和四皇子的“冷清”,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个人喜好那么简单。只是这些,就不必与巧燕深谈了。
江明珠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脸上依旧是一副闲聊八卦的模样,她轻轻“哦?”了一声,带着点好奇追问:“太子府里可是环肥燕瘦,各色美人都有。那……咱们四爷后院里这几位主子,品貌如何?”她刻意避开王妃和侧妃,模糊地指向“几位”。
巧燕抿了抿嘴,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答道:“王妃娘娘雍容华贵,侧妃娘娘清丽温婉,那都是顶好的。至于刘姨娘和杨姨娘……”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选了个最稳妥的说法,“……都是中人之姿,也不多生事。”
江明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萧景樨确实不好色,纳通房更像是完成某种任务或安排。她笑了笑,忽然生出一丝比较的心思,半开玩笑地诱导巧燕:“中人之姿啊……那你觉得,我跟她们比,如何?”她指了指自己,“论模样,论身量?”
巧燕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哎呀姑娘,这可不能比!奴婢不敢妄议主子们……”尤其是品评容貌,这可是大忌。
“哎呀,就我们俩私下说说嘛,又传不出去。”江明珠笑着安抚她,“我就随便问问,心里好有个数。你看我,是不是比她们都高壮些?”
听她问的是身高体态这种相对“客观”的东西,巧燕松了口气,仔细打量了一下江明珠,肯定地点点头:“这倒是真的。刘姨娘和杨姨娘身形都比较娇小玲珑,姑娘您确实比她们都……都高挑不少。”她没好意思说“壮实”,换了个更褒义的词。
江明珠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哈哈一笑,带着点自嘲又自豪的语气说:“何止是比她们高?我家里几个人都没有比我高的……”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巧燕却听出了话里的不寻常,试探着问道:“姑娘家里人……也都比您矮吗?”
江明珠回过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却掩藏着无人能懂的缘由:“是啊,我家里人,都没我高。甚至连我弟弟……都比不过我。”她语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基于现代营养和基因的、对这副身体原主原生家庭的俯视与疏离。这身力气和个头,是她穿越而来唯一的“馈赠”,也是与原主家族格格不入的明证。
巧燕惊讶地微微张嘴,似乎难以想象一个女子比家里所有男丁都高的情形,但她毕竟任着监察探听春杏的差事,只讷讷道:“那……姑娘您家里,定是极疼您的吧?是不是好东西都紧着您吃,才把您养得这样高壮?”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能吃得好才能长得高,长得高壮那必然是受宠的证明。
“哈哈哈哈!”江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欢愉之意,反而带着几分嘲讽和酸楚。
她笑够了,才看着一脸茫然的巧燕,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疼我?好东西紧着我吃?巧燕啊,你想想,我家统共四个孩子,前头三个都是女娃,最后才得了那么一个命根子一样的弟弟。你觉着,家里有什么好东西,能落到我这个‘赔钱货’嘴里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眼神却微微冷了些:“他们啊,恨不得把我们三个姐妹全都变成那宝贝儿子的奴隶,掏心掏肺伺候他才好。我能长得这般高,连我自己都纳闷儿。许是老天爷实在看不过眼,开了回恩?还是他们老王家那根歪脖子树上,偏偏就出了我这么一颗好笋?反正,他们自个儿也惊奇着呢。”
她的话语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洞悉和淡然,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调侃。但这平淡的叙述,却比任何哭诉都更能勾勒出一个重男轻女、女儿如同草芥的家庭景象。
巧燕听得怔住了,脸上掠过一丝同情和了然。她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女儿,虽然父母未必如此极端,但那种家里资源紧着男孩的感受,她是懂的。她没想到看起来爽利甚至有些悍勇的春杏姑娘,竟也有这样的出身。
她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姑娘您是有后福的,现在不就过上好日子了吗?。”
江明珠看她那样子,知道这话题对小姑娘来说有点沉重了,便又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胳膊:“嗐,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我现在不是挺好?有吃有喝,还有你这么个贴心人儿说话。快去忙你的吧!”
巧燕这才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快步走了,心里却对江明珠又添了几分复杂的感触。
跟巧燕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结合自己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江明珠心里对四皇子萧景樨子嗣艰难的原因,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这哪里是单单一个人的问题?这分明是历史遗留问题、社会审美偏好、个人工作狂属性以及巨大心理压力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她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从小到大收集起来的信息里,大昭朝之前的几代皇帝,似乎格外偏爱“亲上加亲”,姨表妹、姑表妹结亲的比比皆是。几代人的基因池就这么来回折腾,能不出问题吗?到了四皇子这一代,虽说明显减少了这种极端近亲联姻(现在还有,但是没那么普遍),但遗传上的某些隐性弊端,恐怕已经种下了。
再者,本朝的审美风气似乎格外偏爱那种纤细袅娜、弱柳扶风型的女子。无论是王妃吴氏的“雍容”还是侧妃李氏的“清丽”,大概都脱不开这个范畴,那两位通房想必更是如此。这种审美偏好筛选出来的女性,从现代医学角度看,身体素质、生育能力本身就可能不是最优选。
而最关键的是萧景樨本人。这位爷一看就是个野心勃勃、精力全扑在政务(或者争权)上的工作狂。他纳妃妾,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或是进行某种政治联盟,而非沉溺女色。他去后院的次数恐怕屈指可数,且目的性极强(比如为了子嗣),这种情况下,中奖率自然高不了。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多年无子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心理阴影和压力漩涡。萧景樨自身压力山大,急需子嗣证明自己。他的女人们压力更大,生不出孩子就意味着失宠、无望,甚至可能被弃之如敝履。延续皇室血脉和荫蔽母族的责任叠加,在这种高度焦虑、互相给予负面反馈的精神状态下,身体机能都会受到影响,能有孩子才有鬼了!
江明珠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她就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激起了一点涟漪,却根本改变不了这潭死水的本质,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复杂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