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有些晒了,江明珠蹲在那一小畦菜地旁,看着眼前一片过于“欣欣向荣”的景象,心里头一次生出点实实在在的烦恼。
菜地里种菜本来就种的偏晚了,她也不知道到底种啥,也和种花似的计划的有点歪。原来应该是先种水萝卜,再种黄瓜,等水萝卜吃完了,黄瓜刚好成熟。计划得好好的错峰成熟,结果水萝卜和黄瓜一起种下了谁也不让谁,憋着劲儿似的齐齐长大了。
那水萝卜,再不吃,怕是就要长老了,空了心,嚼起来只剩下一包塞牙的粗纤维,枉费她当初小心翼翼间苗的心思。
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亲手拔了几个最水灵的红皮水萝卜。果然如记忆里那般,红皮白瓤,顶部是水红色往下逐渐变成白色,茎体支着根须。
小厨房里,巧燕正对着那堆水萝卜和旁边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发愁。“姑娘,这……也太多了些,一下子吃不完啊。”
“挑些好的,给你相熟的姐妹分一分。”江明珠淡淡道,自己拿起一个水萝卜,就着盆里的清水仔细搓洗掉泥土。红艳艳的表皮沾了水珠,更显得鲜亮诱人。
咬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四溅,表皮有些辛辣,白色的内里却是微甜的。但是不能空口吃,连皮空口吃就容易烧心难受。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江明珠脸上微微发烫。她动作不算十分娴熟,却也有条不紊。
一小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细丁。先下锅煸炒,肥肉部分渐渐透亮,嗞嗞作响,熬出清亮的油来,肉香也随之弥漫开。买的现成的黄豆酱挖出两勺备着。
放入葱段炸出葱香后捞出废弃,倒入黄豆酱,用锅铲小心地推开,在热油里翻炒。酱香被激发出来,浓郁咸香,混着肉油气,瞬间充满了狭小的厨房。跟着把剩下的肥瘦肉丁也撒进去,翻炒至变色,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粒肉丁上。
她没另起锅,直接往酱里磕了两个鸡蛋,用筷子迅速划散。蛋液遇热凝固,与浓酱、肉末纠缠在一起,炒成粘稠喷香的一团。淋上一点酱油增鲜,临出锅前,再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热气一激,葱香扑鼻。
一碗油亮酱红、肉蛋丰足的炸酱便做好了。虽然材料不足,不能像上辈子做的那样精细也是够用的。
另一边,巧燕已将洗净的水萝卜、小葱、嫩黄瓜切成适口的段块,码在粗瓷盘里,水灵灵、脆生生的。
小锅里熬着的大米小米粥已经粘稠,咕嘟着冒着热气。最后烙了两张鸡蛋饼,金黄软和。
饭菜端上小桌。江明珠夹起一段水灵的红皮水萝卜,蘸上满满一层炸酱,送入口中。
“咔哧——”
萝卜的清脆甘甜、汁水充盈,瞬间冲淡了炸酱的咸腻,只剩下浓郁的酱香肉香和蔬菜的清新在口中交织。再咬一口软嫩的鸡蛋饼,喝一勺温热熨帖的二米粥。
这一餐,简单,却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肠胃舒坦。
巧燕也吃得香甜,直夸江明珠手艺好。
等吃完饭,巧燕自告奋勇收拾残局,江明珠就又去菜园子看。她的指尖拂过几条还顶着嫩黄小花的黄瓜,最终停留在其中一根上。长度恰好过了一指,却远未及巴掌长,正是将熟未熟、最为脆嫩的时候,青皮上的小刺密而柔软,并不扎手。
就是这样的。她心里默念。
上辈子,妈妈总说她嘴刁,黄瓜非要吃这个尺寸的,再短些便觉得只有口感嫩、没有黄瓜的味道,再长老些,口感虽更实在,那独有的鲜嫩劲儿却过去了。姥姥疼她,每天清早去菜园子里,总要眯着眼仔细搜寻,专挑这样尺寸的给她留着,嘴里还念叨:“这小冤家,就会吃这口尖儿上的……”
妈妈在一旁看着,有时会笑叹:“妈,您就惯着她吧,这么点儿就摘了,多可惜。”
记忆里的声音和菜园子的气息仿佛还在眼前,可隔着的,已是生死和时空。
江明珠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微微用力,掐断了那根黄瓜的蒂蔓。新鲜的断口渗出清冽的汁液,沾湿了她的指腹。
她将黄瓜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极其清淡、却独属于黄瓜的鲜气钻入鼻腔。
巧燕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那根才一指半长的嫩黄瓜,笑道:“姑娘这就摘了?再长几日能更大些呢。”
江明珠目光仍落在瓜秧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这满院子就供着我一张嘴,自然由着我这点挑剔。若是僧多粥少,哪容得这样‘浪费’,怕是长老了也舍不得摘,要算计着吃到下个节气呢。”
巧燕听了,讪讪一笑,没再接话。姨娘这话说得在理,却总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冷清。
江明珠转身又进了小厨房,将那小黄瓜放在案上。又去挑了些个头适中、不过于粗壮的水萝卜,洗净了,晾在笸箩里控干水分。
她取来一个洗净擦干、不带一丝油星的陶罐。将晾干的水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撒上粗盐,细细揉搓均匀,静置在一旁。不过一刻,萝卜片便软塌下来,渗出了不少晶莹的汁水。
她将腌出的水分滗掉,又用少许清水冲去多余的盐分,再次轻轻攥干。接着,将处理好的萝卜片放入陶罐中,撒上些切碎的干辣椒、几粒花椒,又拍了两瓣大蒜丢进去。
最后,倒入能没过所有材料的凉白开,滴了些许白醋,再舀入一小勺糖增添柔和口感。她用干净的长筷搅了搅,让调料均匀,然后取了一块干净圆润的鹅卵石,仔细煮沸烫过晾凉后,压在萝卜片上,确保它们完全浸没在汁液中。
江明珠封好泡菜罐子,直起身,对着巧燕道:“先试着做这些,我许久未曾做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做成。若是成了,味道尚可,便再多做些,给你带些回家去。”
巧燕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道:“谢谢姑娘!我娘前几日还念叨呢,说自打我跟了姑娘,隔三差五就能往家里捎带些新鲜吃食玩意儿,虽是院子里出的,却都是顶好的心意。娘说,我这是跟了个念着下人的好主子!”
江明珠听了,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你可别夸我了。我两手空空,这院子里能有什么真正的好东西?给你的,不过是我自个儿瞎捣鼓出来的、不值钱的菜蔬罢了,也就占个新鲜。”
巧燕却笑嘻嘻的,语气真诚:“姑娘心里有惦记我这个心,我就感激涕零了!东西好坏在其次,这份心意最是难得。”
江明珠抬眼看了看她,似乎被这话逗得神色稍霁,难得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打趣:“‘感激涕零’?你还挺会拽词儿,听着文绉绉的。怎么,难不成小时候还跟着夫子的学堂外头偷听过几句?”
巧燕听了,脸上露出羡慕又理所当然的神情:“读书识字是多金贵的事儿啊,我们这样的奴才秧子,哪有那个福分去学呢。”她顿了顿,声音里又透出点希冀,“不过我弟弟运气好,他不是奴籍,我爹娘缩衣节食的,正琢磨着哪天能送他去隔壁街老书生那儿认几个字呢。到时候……我兴许也能偷偷跟着他学一点半点,能认个自己的名字也是好的。”
她说着,好奇地看向江明珠:“姑娘,您……认得字吗?”
江明珠垂下眼,拿起一块干布擦拭着陶罐外壁,语气平淡无波:“我跟你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我是太子府里的家生子,也是睁眼瞎一个。”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才又补充道,“不过……倒也在厨房时,跟着管事的娘子勉强认过几个。她怕我们彻底不识字,把厨房里的金贵东西弄乱了,那可真是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了一锅粥,救都救不回来。”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巧燕叹了口气,靠着廊柱,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根杂草,声音压低了些:“姑娘您是不知道,自打金钏儿出了那档子事,府里管事的嬷嬷和墨月姑娘她们,对着我们这些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整顿了一回又一回。眼看就要到端午了,生怕节庆里再闹出点什么事,让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江明珠把抹布洗净晾好,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问了一句:“怎么个整顿法?”
巧燕朝院门方向瞟了一眼,见门口无人经过,才更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还能怎么整顿?三令五申地训话呗。说我们要是谁再敢不安分,想着攀高枝、走邪路,就不是简单撵出院子那么便宜了,直接打发到城外最苦最穷的下等庄子里去做苦役,一辈子别想回府里来。”
她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惧意:“还说……要是那样还不老实,就请人牙子来,远远地发卖了,卖到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地方去,是死是活都看造化。”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听说……有人不服气,管事二话不说就把人拖去打了二十板子,说是以儆效尤。”
巧燕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和小心翼翼。
江明珠闻言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二十板子?那打下去,人还能有命在?”她想起太子府被打死的洗衣房小桔,又想到自己扫洒院子时因太子良媛跌倒流产挨得板子。古代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医疗条件又差,感染发烧就能轻易要了人命。
巧燕见她误会,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衙门里那种又厚又重的杀威棒!是府里私刑用的薄木板子,戒尺那般厚度,专门打手心,”她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心,“或者……或者照着脸扇,但那是极羞辱人的,一般很少用,多是打手。又痛又肿,好几日拿不住东西,但养些天也就好了,不耽误日后做活计。真要打二十杀威棒,哪还能哼唧,早没气儿了。”
江明珠这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股寒意却并未消散。即便只是薄木板,二十下打在手心,也足以让人痛彻心扉。这王府里的规矩,轻描淡写间就能让人吃尽苦头。
她沉默下来,握着酱耙,一下下打着缸里发酵的豆酱,又小心撇去浮沫。浓郁酱香,氤氲开来。
巧燕在一旁坐着,嘴上也没闲着,压低声说着听来的闲话:“……端午节府里往外送的节礼,听说都备好了,光是各色绸缎就装了十几抬,还有上用的笔墨纸砚、古玩摆件儿,排场大着呢……”
江明珠手下动作不停,心里却下意识地将这清单与过去在太子府时见过的奢靡对比了一遭。四皇子府这份节礼,看着体面,实则比起太子府的手笔,还是逊色了不少,到底是地位不同,处境也不同。
她听着巧燕还在絮絮叨叨,便轻声打断道:“府里如今一遍遍地申饬规矩,就是怕人多口杂,生出事端。这些事,你我知道便好,莫要再随意议论了。”
巧燕闻言,小脸一垮,叹了口气:“好姑娘,我知道的。在外头,我都快把自己憋成个锯了嘴的葫芦了!生怕多说一个字就被人拿了错处。也就在您跟前,才敢念叨几句松快松快。”
江明珠侧头看了她一眼。巧燕年纪还小,性子本就活泼,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让她完全闭紧嘴巴,也确实难为她。何况,在这被圈禁的偏院里,巧燕的话是她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而她自己,也绝无可能出去“泄密”。
想到这里,她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带着提醒:“我知道你憋闷。只是近来府里管束得严,你进出走动时更需多加小心。俗话说,‘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打那不长眼的’。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巧燕连忙点头,神色也郑重了些:“姑娘放心,我省得的,绝不给您惹祸。”
江明珠不再多言,继续低头打着酱。酱耙起落间,香气更浓,却驱不散这四方天地间无形的紧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