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越发有了力道,将小院照得透亮,却也催生了些令人恼恨的小东西。
江明珠蹲在菜畦边,眉头拧得紧紧的。那些嫩绿的菜叶上,不知何时又覆上了一层腻人的蚜虫,密密麻麻地吸附着,吮吸着汁液,让叶片蜷缩发黄。她一早才挨棵植株仔细捏死过一遍,不过转头的功夫,竟又冒出一层来,猖獗得令人火大。不止蚜虫,仔细看去,还有潜叶啃食的螟虫痕迹,甚至叶片背面发现了细小的红蜘蛛,不管哪一样,都足够让伺弄庄稼的人心头冒火。
这方寸之地是她仅有的“自留地”,不容这些害虫肆虐。
她起身,去墙根那丛长势疯猛的薄荷处,掐了几段健壮的枝条,利落地扦插到菜畦的间隙和周边。薄荷自带一股清冽刺激的气味,她记得以前似乎听人提过,这东西能驱赶些害虫,希望能有点效用。
但这还不够。她又转回小厨房,翻找出花椒、干辣椒还有几头大蒜。
辣椒切断,大蒜拍碎,一股脑儿丢进锅里,加了足量的水熬煮。很快,一股辛辣呛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睛发酸。待水色变得浑浊深浓,她熄了灶膛里的火,滤掉渣滓,把水舀到盆里,兑入草木灰,仔细搅匀。
端着这盆气味“丰富”的自制杀虫水,拿着平日里刷锅用的炊帚,江明珠重新回到菜畦前。
她挽起袖子,用炊帚蘸饱了深褐色的水汁,仔仔细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掸过去。正面、反面、叶片、茎秆,丝毫不放过。辛辣微臭的水珠落在叶片上,滚落进泥土里,那股混合着调料还有草木灰碱性的古怪气味,顿时在小院里弥漫开来,倒是把原先那点草木清气都盖了过去。
巧燕从屋里出来,被这味儿呛得捂了捂鼻子:“姑娘,这能行吗?”
江明珠手下不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眼睁睁看着它们被啃光了强。”
现代人曾有的天真感慨总觉得追求无农药、无公害的蔬菜是件极风雅健康的事,真自己亲手种了,才深知这想法多么不切实际。不用那些化学智慧的结晶农药化肥,便得投入难以计数的心力和时间,与这些无孔不入、繁殖力惊人的小东西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否则,换来的绝不会是田园牧歌式的收获,而很可能是一颗颗被啃噬得只剩脉络的“蕾丝”包菜,或者根本等不到收获期的秧苗。
这些害虫可没有什么“可持续发展”的概念,更不会讲什么“适可而止”。它们贪婪得很,一旦盯上一株植物,便会毫不留情地一直啃噬、吮吸,直到这植株彻底枯萎死亡。这还不算完,它们的虫卵、幼虫还会狡猾地潜伏在土壤里,耐心等待下一茬、甚至明年的新苗破土而出,再来一场饕餮盛宴。
所以,对付它们,绝不能有丝毫的心慈手软,更不能指望它们会自己离开。看见了,就得立刻动手,想尽一切办法,务求斩草除根,哪怕这过程繁琐又耗时。
菜畦一角,那几株南瓜苗舒展开宽大的叶片,已然结出了小小的南瓜。这是院里最“金贵”的作物,倒不是因为它本身多名贵,而是因为它独独享受了江明珠额外的小心伺候——人工授粉。
当南瓜开花时,她实在记不清上辈子的南瓜是否一定需要人工授粉才能结果,或许野蜂蝶虫就能代劳?可她不敢赌。万一因授粉不足导致只开花不结果,她这点盼头可就落空了。不确定,又怕错过那短暂的关键花期,她只好采取最笨也最保险的法子。
每日清晨,趁着雄花雌花都新鲜绽放时,她便小心翼翼地掐下雄花,剥开花瓣,将那沾满花粉的花蕊,轻轻地对准雌花中间带着小南瓜雏形的柱头,仔细涂抹,确保花粉沾匀。动作需得轻柔,怕伤了娇嫩的花器。
一边重复着这单调又需耐心的活儿,她的思绪却飘得有些远。这人工干预“结果”的过程,不知怎地,竟让她莫名联想起了上辈子偶然瞥过的韩剧情节——那些关于朝鲜王朝时期,王与后宫行房时,竟有尚宫在一旁记录、甚至规定姿势和时间的荒诞规矩。
这联想来得突兀又无厘头,让她自己都觉有些无语。但细想起来,似乎又有某种诡异的相通之处:都是为了确保“结果”(子嗣)的发生,都带着一种被审视、被规划、甚至被“协助”的冰冷感,毫无温情和自然可言。
当然,那几朵完成了“使命”的雄花,江明珠也没浪费。掐去花蒂,洗净晾干,调了点儿稀薄的鸡蛋面糊,稍微撒了点盐,下油锅那么一炸。
“滋啦”一声,金黄的花瓣在热油里迅速蜷缩定型,捞出来控油,盛在白瓷小碟里,倒也像模像样,透着一股简单的酥香。
她捏起一块炸南瓜花送进嘴里,咔嚓作响,口感酥脆,带着点独特的清甜。可嚼着嚼着,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植物的花,从生物学上讲,不就是它们的生殖器官吗?她这吃的,岂不是……油炸生殖器?
这念头一出,她自己先膈应了一下,差点没噎着。但随即又觉得好笑,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些网络上关于“种花家”网友特殊癖好的段子。好像一聊到这类下三路、屎尿屁的话题,不少人就莫名来劲,什么腰酸腿疼都忘了,再隐晦再刁钻的梗都能给你刨出来,对自己几个T的硬盘内容如数家珍。
她摇摇头,把这带颜色的胡思乱想甩开。罪过罪过,好好的一样吃食,愣是让自己想歪了。哪怕想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好歹也算种另类的“头脑体操”,证明她还没被这日子彻底熬得麻木。
院子里的菜蔬一茬接一茬地下来,江明珠便愈发乐意自己动手摆弄吃食。这成了她在这方寸之地里,为数不多能自主掌控、并带来些微成就感的事。
黄瓜下来得多,她最常做的是拍黄瓜。挑那顶花带刺、最新鲜水灵的,洗净了放在案板上,用菜刀侧面“啪”地一声拍松散,再切成适口的段。只需撒上细盐、醋、酱油点上几滴芝麻油,撒一把新鲜摘得香菜,便是一道清甜爽脆、解腻开胃的极好凉菜。若想换换口味,便将黄瓜切成细条,用盐略腌出水,再加重糖、醋、少许酱汁和干辣椒段腌制片刻,便是风味截然不同的糖醋腌黄瓜,能存放稍久些。
她最不爱吃的便是热炒的黄瓜。总觉得那清冽脆生的瓜味一经热油锅气,便失了本色,反而生出一种她不甚喜欢的、软塌塌的闷味,可惜了这新鲜水灵的食材。
之前试做的那一小罐水萝卜泡菜很是成功,酸甜微辣,脆爽解腻。她给巧燕分装了一小碗带走,剩下的便成了自己佐餐的开胃小菜,就着清粥,倒也吃得有滋有味。眼见着长大的水萝卜又堆了一些,她索性照着先前的法子,又腌制了一大罐。
水灵灵的萝卜起了出来,那连着萝卜头的翠绿缨子,江明珠也舍不得丢弃。她仔细挑拣着其中鲜嫩完好的,一一洗净,沥干水分,然后用细绳扎成一小把一小把,挂在廊下通风避光处,由着它们慢慢阴干。这些晒干的萝卜缨,到了冬日,便是难得的一点绿色滋味,热水一泡,剁碎了和点杂面蒸窝头,或者揉进粥里、汤里,都能添一份野菜的清香。
那些实在长老了、口感已显干韧的水萝卜,她也不浪费。切成粗条或厚片,同样用盐略腌,逼出些水分,然后摊在洗净的笸箩上,借着初夏充足的日头曝晒。晒透的萝卜干变得韧韧的,能储存很久。冬天用温水泡发了,炖肉、炒腊味,或者干脆用辣椒油凉拌,都是极能慰藉漫长寒冬的扎实小菜。
做着这些,她心头不免感慨。古代的日子,是真苦。尤其是在这北方,冬季漫长酷寒,大地封冻,万物凋零。除了地窖里储存的少数耐放根茎和腌渍货色,想吃一口新鲜叶菜简直是奢望。哪像上辈子,靠着强大的生产力、发达的物流和遍布全国的“菜篮子”工程,即便是在冰天雪地的东北,超市里照样能买到来自南方的各色鲜嫩蔬菜,温室大棚更是保证了本地叶菜的供应。
她上辈子就爱看那些东北博主囤冬菜的视频。从入秋开始,就把院子里豆角、番茄、嫩玉米、茄子啥的收拾好整整齐齐冻在冰柜里,再冷些就是成车的买白菜土豆啥的堆满阳台、地窖,她看着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满足感——那是一种囤积癖被填满的快乐,是面对丰收的喜悦,更是物资极大丰富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踏实和安全感的直观体现。
如今,她自己竟也真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囤积”的必要性。只是这份“囤积”的规模小得可怜,目的也不再是为了口腹之欲的丰富,而是为了在最艰难的时节里,能多一点不被饿死、不至于嘴里淡出鸟来的保障。
她将最后一把萝卜干摊开在席子上,夏日的阳光晒得后背发烫。
她在南方旅游时吃了白辣椒炒肉。刚端上桌时,她的目光就被盘子里那抹独特的 “白” 牢牢吸引 —— 不同于寻常辣椒的鲜红或翠绿,这辣椒通体泛着淡淡的米白色,边缘还带着些许晒干后的褶皱,混在油亮的肉片里,先是尝到猪肉的鲜香,紧接着一股温和却不刺激的辣意慢慢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和平时吃的鲜辣椒完全不一样。
“这白辣椒是特殊品种吗?” 她忍不住问店家,对方笑着摇头,只说这是当地常见的做法。回到民宿后,她立刻拿出手机搜索,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白辣椒并非稀有品种,而是用新鲜的青辣椒,经过腌制、暴晒等工序制成的。新鲜辣椒里的水分被晒干,色素也随之褪去,就变成了这独特的白色;而经过晾晒和腌制,辣椒的辛辣味变得柔和,还多了一层醇厚的咸香,用来炒肉再合适不过 —— 既能去除肉的腥味,又不会掩盖肉本身的鲜嫩,一口下去,辣得温和,香得入味,比用鲜辣椒炒肉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层次感。
除了白辣椒炒肉,当地另一道黄瓜干炒肉也让她惊艳。盘子里的黄瓜干切成细细的条状,颜色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干巴巴的,可嚼在嘴里却格外有嚼劲。吸饱了肉汁的黄瓜干,既有晒干后浓缩的黄瓜清香,又带着猪肉的油润,咸香适中,越嚼越香,配着米饭能多吃两碗。与新鲜的黄瓜炒熟的味道不同,它吃着是黄瓜又不像是黄瓜的味道,现在她也可以预备晒黄瓜干。
这日,巧燕来得匆忙,将两枝樱桃塞到江明珠手中,只说是刚买的新鲜的,她有事就不久留了。
那两枝樱桃,一枝深红如玛瑙,一枝浅白似凝脂,皆果实累累,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上头还带着翠绿鲜嫩的叶片,显是刚摘下不久。
江明珠拈着果枝,走到窗边明亮处。夏日阳光透过窗棂,照得她掌心那一小捧樱桃愈发玲珑剔透。她托举着,仔细端详。
果子形小,却颗颗饱满圆润,红的艳光流转,白的温润如玉。皮极薄,仿佛能窥见内里盈盈欲滴的汁水。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掐破那娇嫩的果皮,溢出清甜微酸的汁液。果肉柔软,内里包裹着坚硬的籽核。
这樱桃,美好得如同精心雕琢的工艺品,却也娇贵脆弱至极。熟透了便极易从枝头坠落,磕碰不得,存放不久,须得趁鲜及时享用,否则转眼便腐坏变质,徒留烂泥般的粘腻与酸败气味。
却也极爱生根发芽,随意丢弃的种子就会长出新的植株。
颗颗珊瑚承晓露,双双翡翠浴春风。莫辞醉赏明朝落,生怕飘零作泥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