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晚星竟又来找江明珠,那意思不言而喻,晚饭还得她来做。
江明珠实在难以置信,几乎要气笑了。她试图推脱,语气带着十二分的“诚恳”与“担忧”:“晚星姑娘,王爷这正养伤呢,身子金贵,得吃太医开的专门药膳调理才行。我这粗陋的手艺,做的都是乡野吃食,万一不合王爷的脾胃,或是冲撞了药性,我可担待不起啊!”
她心里想的是:快去找你们的药膳师傅吧!你们肯定有专业的人!别来折腾我了!
谁知晚星仿佛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连连摆手,脸上甚至还带着点鼓励的笑意:“不用不用,姨娘太过自谦了。王爷说了,不用特意准备药膳,姨娘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就行,清淡爽口些便好。”
江明珠嘴角抽了抽,继续挣扎:“我这……我平时自己吃的都太简陋了,清汤寡水的,实在没法给王爷吃,没得辱没了王爷的身份。”
晚星依旧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简陋些也不怕,只要是姨娘亲手做的,爷就愿意尝尝。”
江明珠彻底无奈了,内心疯狂呐喊:读读空气啊女人!我这是不想做!看不出来吗?!
奈何形势比人强。她看着晚星那副“你不做我就不走,而且爷点名要吃你做的”架势,知道自己这顿晚饭是逃不掉了。
行吧,你们非要吃,那就别怪我真的“简陋”了。
她憋着一股气,决定贯彻“摆烂”精神。不是要吃我做的吗?行,员工餐标准,爱吃不吃!晚上就做最简单、最省事的!
她舀米淘洗两遍,直接在小灶上煮了一锅白粥。又从腌菜坛子里捞出三个咸鸭蛋,冲洗干净后,也不另起一锅,直接丢进翻滚的粥锅里,让它们跟着粥一起煮熟完事。
去院子里摘了根黄瓜,洗净拍扁,想到四爷那娇贵的伤口,蒜末和香菜是没得放了,只用盐醋酱油香油,随便拌了拌,算是唯一的凉菜。
再扯一把紫苏叶,切碎了,打个鸡蛋又觉得好歹是给病号吃,又多打两个。等白粥煮好挪开,捞出里面的鸭蛋泡冷水,就着灶膛里剩余的余温,把紫苏蛋液倒进锅里,随意煎几块蛋饼,便算是完成了最后一道菜。
一顿晚饭,清一色的白、黄、绿,寡淡得让人毫无食欲。
江明珠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甚至有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感。
不是非要吃我做的吗?
喏,这就是我平时吃的水平。
看你们还能不能夸出口!
她面无表情地把饭菜盛好,心想,这下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这么热的天也不吃这么热的粥,用凉白开过两遍,做清爽的过水粥吃。
晚星看着这清汤寡水的一餐,面色不变,依旧准备按规矩将咸鸭蛋切开摆盘。江明珠见状,懒洋洋地补充道:“不用切了。这蛋泡凉了之后直接剥壳吃就行。切开了,里面溏心的油该流得到处都是,浪费。”
于是,这顿堪称“简朴”到极致的晚餐。过水凉粥、整个带壳的咸鸭蛋、简单调味的拍黄瓜、以及一张略显随意的紫苏鸡蛋饼,就这么被端到了四爷的炕桌上。
常顺看着那囫囵个的咸鸭蛋,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晚星。这……似乎于礼不合?
晚星却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她转而面向四爷,笑意盈盈,语气自然地解释,仿佛这粗陋的吃法是什么精妙的讲究:“爷,春杏姨娘说,这次腌的鸭蛋出油特别好,若是切开,里头的红油就该淌出来糟蹋了,让直接剥着吃,风味更足。”她说着,便上前一步,准备代为剥壳。
四爷目光扫过那稀薄的粥水、寡淡的黄瓜和整个的鸭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听到晚星的话,也只是摆了摆未受伤的右手,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不必,我自己来。”
四爷用未受伤的右手捏着咸鸭蛋,在炕桌边缘不轻不重地磕了磕。蛋壳裂开细纹,用左手一点点剥开蛋壳,可是左手又无力还不停颤抖。他抿紧了苍白的唇,下颌线绷紧,固执地又尝试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再次两手交换,用左手拿着鸭蛋,用右手拇指抵着裂缝,一点点将青灰色的蛋壳剥开,露出里面白玉色的蛋白。
他拿起筷子,瞄准鸭蛋,带着点发泄心中郁气的意味,猛地用力一扎——
“噗嗤!”
一声轻响,饱满橙红的蛋黄油瞬间滋射出来,力道之猛,差点溅到他脸上!黏腻的红油顺着蛋壳和他的手指蜿蜒流下,场面一时有些狼狈。
“爷!”常顺和晚星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递帕子一个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擦拭,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弄疼了他。
四爷倒没见恼怒,只是看着自己沾满油光的手,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他将剥得坑洼不平的鸭蛋整个拨进那碗过水凉粥里,油花遇冷迅速在水面上凝结成一片亮汪汪的金色油膜。他把筷子上沾着的少许蛋黄抿进嘴里,咸香、油润、沙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府里那些精致却失了几分真心味的药膳要勾人食欲。
他没再让人伺候,自己就着这碗飘着油花、埋着咸蛋的“简陋”凉粥,搭配着没甚味道的黄瓜和紫苏蛋饼,慢慢地吃了起来。虽然吃得不多,但比起前几日水米不进的状况,已是天壤之别。
江明珠才不会傻傻地跑跟前立规矩伺候。她连端饭都没参与,直接在厨房,端着自己那份开吃了。
咸鸭蛋好吃吗?
确实好吃。流油的蛋黄咸香适口,蛋白也腌得恰到好处,配着清粥,是夏夜里抚慰肠胃的美味。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她心里,再好吃的咸鸭蛋,也好不过汪曾祺笔下那筷子头下去就“吱”一声红油直冒的高邮咸鸭蛋。既然比不过记忆里的文学滤镜,眼前这实物也就没了细细品鉴的兴致。
她哗啦啦几口将粥和菜扒拉完,利索地把自己的碗筷刷洗干净。洗完碗的水也不浪费,端着盆走到门口,顺势一倾斜,“哗”地一声,带着油花和菜叶残渣的水便泼在了廊下的菜地里,算是给那些香菜、茄子加了点“营养餐”。
晚饭后,院子里并未立刻陷入沉寂。江明珠见巧燕和常顺似乎都没有刻意管束她的意思,便也乐得自在,开始忙活起自己那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她先是照旧点燃了晒干的艾草束,冒着青烟的艾草有点呛人。她自然不敢往四爷安卧的卧室那边熏,主要就在自己晚上要安睡的书房以及书房外边的廊下附近来回走动,让那带着特殊苦味的烟雾驱赶恼人的蚊虫。艾草的气息弥漫开来,给这夏夜添上了一份独特的印记。
给自己周身也熏了熏,趁着艾草的味道还未完全散去,她动作利落地拿起水瓢,从院子里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里舀水,开始浇灌她的菜园子。一瓢瓢清水洒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有的地方不好进去就舀水泼洒,或者用手往里拨水。
她不知道的是,里间炕上,四爷吃完饭后并没有休息。他半靠着软枕,目光透过窗棂上那层薄薄的窗纱,静静地望着窗外。
暮色四合,天光尚未完全褪尽,勾勒出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她身量高挑,体态匀称,上身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衫,下身是浅粉色的百迭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上面依稀可见紫藤花的纹样。这身打扮在王府里堪称素净,甚至有些“土气”,却意外地衬得她脖颈修长,腰肢纤细,有种不同于府中其他女子的、带着生命韧劲的秀美。
她正要弯腰浇水,四爷带来的一个丫鬟走过去,似乎是想接手这活计。只见她停下动作,微微低下头。她个子比那丫鬟高上不少,听人说话时便习惯性地俯身侧耳,姿态很是认真。一条乌黑油亮、编得结结实实的麻花辫随之从肩头滑落,垂在纤细白皙的脖颈旁,随着她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晃动。
四爷的目光在那截白皙的脖颈和那条朴素的麻花辫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江明珠把浇水的水瓢递给那两个小丫鬟后,也没闲着。她将还在冒烟的艾草束挪到她们附近,帮着熏了熏蚊子,在离水缸远些的地方,则主动帮她们把沉重的水桶提过去。待她们浇完指定的一小片地,她又顺手从藤架上摘了两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塞到她们手里,算是慰劳。
她做这些事自然流畅,带着一种田间地头互助的朴实,与王府里等级森严的规矩格格不入,却让那两个小丫鬟受宠若惊,小声道着谢接下了。
里间,四爷透过窗纱,将她这些举动尽收眼底,目光沉静,看不出是赞许还是觉得不合规矩。他看得专注,底下人自然不敢打扰,只默默伺候着。
眼看着天色彻底昏黑下来,晚星便指挥人开始掌灯。一盏盏灯笼在院中和屋内次第亮起,驱散了浓重的暮色。
屋里安置妥当,四爷忽然发现窗外那抹忙碌的身影不见了,便随口问了一句:“她呢?”
晚星会意,立刻出去寻了一圈,很快回来低声禀报:“回爷的话,春杏姨娘正在净房那边洗漱,看样子是准备歇下了。”她顿了顿,试探着问,“要……叫她晚上过来陪着爷吗?”
四爷闻言,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不用管她。我们也洗漱,歇了吧。”
这话一出,晚星和常顺等人面上虽不敢表露太多,心里却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喜!
天知道,从他们跟着四爷以来,四爷除了进后院跟女眷歇息,从没有这么早睡过。
哪怕爷受伤以后,哪怕是在最虚弱的时候,也从未这么早吩咐过就寝!往往都是他们提心吊胆地守着,直到深夜爷体力不支昏睡过去,或者疼痛难忍辗转反侧。像今天这样主动提出休息,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个春杏姨娘,怕不是比太医院那些圣手们的方子还管用!
晚上府医来给爷诊脉的时候还说爷能吃能睡就是好兆头,不拘吃的什么,只要不跟喝的药相冲,就放心大胆的吃。这炕虽然热但是爷本身受伤了虚冷也正好相抵了,若是出汗太多就多喝些补津液的药茶。
她做的饭,爷肯吃。她在这院里待着,爷竟能早早安睡!这哪里是个普通姨娘,分明是爷的“安神符”啊!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更加轻手轻脚却又效率极高地为四爷准备热水、帕子,伺候他简单擦洗后,看着他躺好。
很快,正房的灯火便熄灭了大半,只留了一盏墙角的夜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而书房里,江明珠早已洗漱完毕,躺在贵妃榻上,遵循着自己的生物钟,沉沉的陷入梦乡。
夜色深沉,虫鸣声声。
偏院之中,一个因伤痛而疲惫不堪的灵魂,与一个只求安稳度日的灵魂,隔着墙壁,各自陷入了安眠。
轮值守夜的侍卫和丫鬟则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常顺虽得了片刻休息,却也嘱咐了守夜的人,但凡爷有任何动静,务必立刻唤醒他。
然而,这一夜的后半段,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守夜的丫鬟靠在脚榻上,几乎隔一刻钟就要悄悄抬眼看一次炕上的动静。烛台上的夜灯换过一次,烛火摇曳中,炕上的人始终呼吸平稳,连翻身都极少。唯一一次明显的动静,是在约莫四更天时,许是炕的热力未散,加上夏日余威,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觉得热了,迷迷糊糊间,用未受伤的右手有些烦躁地将搭在腰腹间的薄绸被子掀开了。
守在旁边的丫鬟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前替他重新盖好,以免着凉。但她动作稍缓,借着微光仔细观察,见四爷眉头并未因凉意而蹙起,反而在掀开被子后,呼吸似乎更沉畅了些,显见是睡得热了。
常顺在天蒙蒙亮时过来查看,听闻四爷后半夜竟睡得如此安稳,甚至连止痛汤药都未再用,脸上不禁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他悄声走到炕边,看着四爷沉睡中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多了些许生气的侧脸,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总算松动了几分。
晨光熹微,透过窗纱温柔地漫进屋内。院子里,早起的鸟儿开始啁啾鸣叫,预示着新的一日来临。
而卧室炕上,重伤的四皇子萧景樨,自受伤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持续地安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