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孕两个月了。”
姚大夫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江明珠耳中嗡嗡作响。她猛地低下头,看看自己被搭住诊脉的手腕,又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茫然的眼神看看姚大夫,再看看自己的手腕,仿佛想从上面找出误诊的证据。
下一秒,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嗖”地把手猛地抽了回来,声音因为急切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尖利:“不对!你应该摸错了!我……我有来月事!”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证明这只是一场荒谬的误会。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众人的心简直像坐上了秋千,刚被“喜脉”抛到高处,又被“月事”猛地拽下,个个脸色变幻,都快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了。
姚大夫却并未慌乱,他捋了捋胡须,语气沉稳,带着医者的笃定:“姨娘,来事也并不稀奇。古籍医案中确有记载,有妇人即便身怀六甲,亦能依月行经,直至足月产子,谓之‘激经’或‘盛胎’。老朽行医数十载,这滑脉如盘走珠,是错不了的。”
“我不信!”江明珠固执地摇头,拒绝接受这个事实。这怎么可能?她明明……
四爷在听到江明珠反驳时,眉头紧锁,忍不住扶着常顺的手臂站了起来。他看向姚大夫,声音低沉而严肃:“姚大夫,你可确定?”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狂喜与疑虑交织,更多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
他甚至下意识想亲自去探一探那脉搏,以印证这不可思议的消息,但脚步刚动,便硬生生止住。他猛地想起自己身上连日来沾染的浓重麝香气味,那可是活血通经、孕妇禁忌之物!他不能冒险。
他立刻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吩咐常顺:“立刻去,将我院里懂带下科(妇科)的周嬷嬷请来!”他府中并非没有准备这方面的人手,只是备了人手也抵不过天命,之前侧妃李氏和通房刘氏还是接连落胎,让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喜讯”,必须多方印证,心里才踏实。
晚星见江明珠情绪激动,抗拒不已,便上前一步,柔声道:“姨娘,奴婢也略通一些诊脉的皮毛,让奴婢再为您请一次脉,可好?是与不是,总要弄个明白,您说是不是?”
江明珠却如同受惊的鸟儿,猛地将手腕藏到身后,警惕地瞪着晚星,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迫。
“小心!”晚星低呼一声,急忙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扶住江明珠的后背,阻止了她差点撞上身后打开的窗户。晚星放缓了声音,极力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姨娘,莫要害怕,莫要惊慌。有喜是好事,即便不是,也无人会责怪于您。咱们只是再确认一下,好吗?”
江明珠被晚星半扶半挡地圈在窗前,背后是冰凉的窗框,面前是众人聚焦的目光和那令人恐慌的“诊断”,她只觉得呼吸困难,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怀孕?
两个月?
在她已经决定苟着、只求安稳度日的时候?
在她对四爷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
这算什么?
她靠在窗边,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消息击懵了。
而院子里,气氛凝重而微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周嬷嬷的到来,等待着对这场意外“喜事”的最终裁定。
晚星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搭上江明珠藏在袖中的手腕。她确实只学过些粗浅的医理,旨在主子身边能应对些突发状况,此刻却要判断这关乎皇嗣、关乎王府未来、更关乎眼前这女子命运的大事,压力如山。
指尖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如擂鼓,几乎要掩盖住探寻的脉息。她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摒除杂念,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腹之下。
一下,两下……
那脉搏的触感渐渐清晰起来——滑脉往来前却,流利展转,替替然如珠之应指。
这感觉……她记忆深处猛地被触动!侧妃李氏当初怀有身孕时,她曾有幸在嬷嬷指导下摸过一次脉,就是这般感觉!而通房刘氏那时脉象浅弱,她未能明确感知。但这一次,春杏姨娘的脉象如此清晰、如此有力!
春杏姨娘……真的怀孕了!
晚星心中巨震,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太多。她深吸一口气,收回手,转而轻柔地扶住江明珠有些发软的后腰,声音放得愈发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姨娘,莫怕,莫慌。”她低声劝慰,既是说给江明珠听,也是说给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咱们也都是替爷欢喜。您放宽心,等下周嬷嬷来了,她是这方面的老手,再仔细瞧瞧,总归是稳妥起见。”
她感觉到江明珠身体依旧僵硬,便半扶半引地将她带到旁边一个小凳子上坐下。晚星的两只手依旧搭在江明珠颤抖的肩上,微微用力,传递着一种“稳住”的暗示。
“姨娘先安稳坐着歇一会儿。”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眼下,莫说有没有孕的事,您且定定神。您看,爷的身子刚刚见好,可经不住您这一惊一乍的惊吓啊。”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江明珠要顾及四爷刚愈的身体,不可情绪过激,又将她方才的失态归因于“惊吓”而非“抗拒”,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在江明珠身后,晚星趁着俯身安抚的姿势,目光飞快地投向已重新坐下的四爷,极轻、却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
四爷接收到这个信号,深邃的眸中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疑虑、算计,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心中有数了,原本因紧张而微微前倾的身体缓缓靠回躺椅,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院子里再次陷入一种等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院门口,等待着那位精通妇科的周嬷嬷的到来,等待着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喜事”,做出最终的、权威的裁定。
而江明珠,呆呆地坐在小凳上,晚星搭在她肩头的手仿佛有千斤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只觉得那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又像燃起了一团火,冰火交织,让她浑身发冷,又阵阵发烫。
只和四爷在端午那晚同房过……
那个充满屈辱和被迫的夜晚,是她竭力想要从记忆中抹去的痛苦回忆。
府里那么些人都怀不上……
王妃无孕,侧妃、通房们要么流产要么无出,这府邸就像被诅咒了一般。
她为什么这么不幸,一次就中?!
巨大的荒谬感和不公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且不说她一直是个独身主义者,哪怕……哪怕她将来某天改变主意想生孩子,她也绝不会生一个强暴者的孩子!
这是对她意志和身体的双重践踏!是对她前世今生所有坚持的最残酷的嘲弄!
为什么?这一定是假的!是误诊!是他们在骗我!
她内心在疯狂呐喊,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冥冥之中她仿佛有感应,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碎她自欺欺人的幻想。
天色在她恍惚间越发黑了,院子里外纷纷亮起了灯火。晃动的灯影投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明明灭灭,更添了几分凄惶。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肚子,仿佛那不是可能孕育着新生命的所在,而是一个即将炸开、将她拖入更深地狱的可怕病灶。
就在这时,周嬷嬷被小丫鬟引着,呼哧带喘地跑了进来。她先稳了稳气息,上前给四爷规规矩矩行了礼,得了示意,这才将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缩在小凳子上的身影。
真挺高的一个人,此刻却蜷缩得那么小一团,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无比脆弱。当江明珠抬起头看向她时,周嬷嬷心里微微一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没有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祈求?
她在祈求什么?
祈求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周嬷嬷在王府后院见多了风云,此刻竟也有些看不透这眼神里复杂的意味。
但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经验老道、惯能安抚人的慈祥笑容。她笑盈盈地蹲下身,与江明珠平视,伸出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轻轻摩挲着江明珠冰凉的手背,声音放得又软又柔:
“好姑娘,莫怕,莫怕啊……”她像哄孩子一样,“让嬷嬷好好看看。咱们府里啊,盼着小主子降生是有点心急了,瞧瞧,都弄得吓着你了,是不是?”
她感受到江明珠手背的僵硬和冰凉,继续温言软语地安抚,试图瓦解她的心防:“不怕啊。这月份还小着呢,有时候是不太准的。嬷嬷就是再摸摸看,仔细瞧瞧,咱们稳妥些,好不好?”
她的话语如同温柔的蛛网,将江明珠牢牢包裹,看似关怀备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江明珠看着周嬷嬷那看似慈蔼、实则不容置疑的笑容,听着那软绵绵却步步紧逼的话语,只觉得一阵绝望。
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这命运的玩笑,她似乎……避不开了。
周嬷嬷的手指不过在那纤细颤抖的腕间停留了片刻,心下便已了然。那脉搏“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是再典型不过的喜脉!她与晚星、姚大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却又都带着震撼与确认的眼神。
下一刻,周嬷嬷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面向四爷,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高声贺道:
“恭喜四爷!贺喜四爷!春杏姨娘……确确实实是有了身孕了!脉象稳健,乃是大喜之兆啊!”
她这一跪一贺,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刹那间,院子里所有侍立的仆从、丫鬟,包括常顺、晚星在内,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如同被风吹伏的麦浪,异口同声地高呼:
“恭喜四爷!贺喜四爷!”
喧闹的恭贺声浪充斥着这方小小的院落,喜庆的气氛几乎要冲破夜空。然而,在这片跪伏的身影中,唯独一人,依旧如同被遗忘的礁石,瑟缩着僵坐在那张小凳子上,与周遭的欢腾格格不入——是江明珠。
她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含泪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的视线,穿过了那些跪拜的身影,直直地、无助地撞上了另一道目光——四爷的目光。
他依旧坐在躺椅上,没有理会满院的恭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清晰的泪痕,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恐、抗拒,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两人之间,隔着匍匐在地、高声贺喜的人群,无声地对视着。
这诡异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江明珠像是被那道目光烫到,又像是被这震耳的恭贺声惊醒。她猛地低下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然后,她如同一个被牵线的木偶,动作僵硬地、缓缓地从凳子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将额头深深抵住地面。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混在众人的贺喜声中,微不可闻:
“奴婢……恭喜……王爷。”
四爷看着她最终也屈服地跪倒在地,听着她那几乎听不清的、带着颤音的“道喜”,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身体康复,喜得娇儿。
怎么不算……双喜临门呢?
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起来。
“都起来吧。”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哗,“此事暂且不得外传,一切等回禀过父皇母后再说。”
他的目光,最后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依旧跪伏在地、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
这“喜讯”,于他而言,是机遇,是筹码,或许……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于她,恐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囚笼,和挣脱不开的命运枷锁。
夜色沉沉,群星喁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