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的心情当然烂到了极点。
早上吃饭时,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什么是面无表情?因为她内心疯狂地想挂脸、想摆出最难看的脸色,来表达对这荒谬命运的抗议。但她残存的理智清楚地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在周围这些“监控”下,她绝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情愿、不高兴生下四爷子嗣的迹象——那是大忌,是取祸之道。
于是,她只能拼命压制着翻涌的情绪,努力将面部肌肉维持在一种近乎僵硬的“无波动”状态。
她真的尽力了。
上午,院子里一片忙忙碌碌。因她有了身孕,卧室里可能沾染麝香的许多家具都被更换。江明珠本来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爱换成什么样都随他们去,她乐得躲在书房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晚星还是把她叫了过去,指着从旧柜子里清理出来的一小堆东西,客气地询问:“姨娘,您看这些,想如何归置?”
她能有什么东西?不过就是王府份例里给做的几身衣裳,塞在炕柜里的厚被子,一些打发时间用的打络子的彩线,之前赏下来的两匹还没动过的布,以及……王妃端午那事给的那匣子银锭和金光闪闪的首饰。
寒酸,又带着点讽刺的丰厚。
她扫了一眼焕然一新的卧室。在原有的家具配置上,又添了一个新的衣柜,和一道用来换衣服、略作遮挡的折屏。四爷一直占据着炕尾的位置,原本炕尾的那个炕柜就专门放他的物品。如今,炕头又多添了一个新的炕柜,只放她的东西。
这种被划分清楚界限的“专属”,并没有让她感到半分喜悦。
她闷着头,想赶紧收拾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房间,习惯性地就想抬脚上炕整理自己的炕柜。心里正憋着气,注意力不集中,根本没留意到炕沿下新安置了一个低矮的脚踏。
“砰!”
脚尖结结实实地绊在脚踏边缘,她整个人猛地向前一个趔趄!
“姨娘!”
“小心!”
周围的丫鬟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晚星和常顺更是脸色一变,差点就要冲过来。
万幸,江明珠只是踉跄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地撑住了炕沿,并没有真正摔下去。但这一下,也足以让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
“撤了!快把这脚踏撤了!”常顺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吩咐,语气带着后怕。
两个小丫鬟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个崭新的、却差点酿出祸事的脚踏搬到了一边。
江明珠惊魂未定地靠在炕边,心跳如鼓,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经成了一个需要她时刻小心、连走路都不能再随意的“重点保护区域”。
江明珠闷着头,将她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一股脑地塞进新分配给她的炕柜里。实在没什么可整理归置的,不过是将厚被褥用力塞进,那些彩线、布匹,连同那匣子碍眼的银钱首饰,都囫囵个地推进去。她没什么心情,更不愿意在四爷的目光注视下仔细收拾。
四爷半靠在炕尾的软枕上,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敷衍和急躁。在她“哐当”一声合上柜门之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两匹布,赏下来有些时日了,怎么不见你用?”
江明珠动作一顿,心里嗤笑一声:明知故问。
他以前对她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把她圈禁在这方寸之地,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天天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有今天没明天的,她哪有心思做什么新衣裳?做了给谁看?又能穿到哪里去?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讥诮,声音平板地回答:“没什么用处,就没动。”
说完,她手上用力,就想把柜门彻底关上,结束这令人不快的对话。
“前两日,王妃赏你的东西,也不用放进来?”四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
江明珠这才猛地想起,王妃给的那套金头面和另一匣银锭子,她当时只顾着放到书房,后来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也就一直没挪过来。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晚星极有眼色,不待吩咐,立刻转身去书房,很快便将那两个锦匣捧了回来,轻轻交到江明珠手中。
江明珠低声道了句“谢谢”,看也没看,直接将这两个更为沉甸甸的匣子也塞进了炕柜里,挤在之前那些东西上面,然后“啪”地一声,终于将柜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直到这时,她因为完成了任务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才留意到刚刚合上的柜门上,竟不是原来的光板,而是镶嵌着精美的图案。
那是用细小的螺钿片拼接镶嵌而成的画作,螺壳本身五彩斑斓的光泽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细腻的光彩。她下意识地凑近了些,仔细分辨。
画面上,有波涛,有亭台,有书生,有龙女……场景繁复,人物生动。
这故事……她隐约觉得熟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是了,是《柳毅传书》。
讲的是落第书生柳毅,途经泾河,遇见受夫家虐待的龙女,心生怜悯,为其传书洞庭龙宫,最终救出龙女,龙女知恩图报,化身凡人嫁与柳毅的故事。
一个关于“搭救”、“报恩”与“终成眷属”的,充满浪漫和圆满结局的传说。
午饭时分,晚星照例来问江明珠想吃什么。江明珠此刻心情灰败,连带着对食物也失了往日的兴致,只蔫蔫地回了句:“随便就行,你们看着办吧。”
晚星观她神色,也不多问,便依着她之前显露的口味,吩咐厨房做了几道合她口味的。
与之前不同,四爷伤势见好,便不在炕桌上用饭。外间的八仙桌被重新擦拭摆放整齐。而这也是自四爷住进这偏院以来,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桌吃饭。
江明珠被引到桌边,看着对面已经落座的四爷,脚下踟蹰,下意识还想推辞,寻个借口回厨房自己吃。
“坐下吃吧。”四爷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明珠只得默默地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屁股只挨着一点点边。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布好碗筷,盛好饭汤,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关系诡异、即将共同孕育子嗣的“夫妻”。
桌上顿时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江明珠心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需不需要站起来给他布菜?要不要伺候他倒水?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对面,见四爷只是自顾自地仪态规矩地用着饭,再瞥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丫鬟,心下明了。他不用,至少此刻不用她来做这些。
于是,两人就这么隔着满桌菜肴,沉默地、各吃各的。
江明珠现在心情虽然烂得像被揉皱的咸菜,但这并不太影响她的食欲。她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心里甚至还有余力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想一想肚子里这个小东西,还真是顽强啊……
在她之前天天劳累打理菜园、还睡冰冷地面、后来又长时间闻着那浓烈麝香味的情况下,居然都牢牢地待住了,没被“优胜劣汰”掉。
质量好的胚胎,真是超牛啊。
这不知道算是自我安慰,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苦中作乐。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也极其漫长。四爷偶尔会抬眼看看她,见她只是埋头吃饭,便也收回目光。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屏障。
直到四爷先停了箸,江明珠也立刻跟着放下了碗筷。
四爷见江明珠也紧跟着自己放下了筷子,便淡淡说了一句:“你吃你的,不用顾着我。”
江明珠低眉顺眼地答:“回爷的话,奴婢也吃饱了。”
四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警告和某种……近乎直白的规则制定:“你想好了。你若说自己吃饱了,我便信你是真饱了。我会让你待在我身边,你既说了饱,我便不会再额外给你任何吃食点心,一点都不会。”
江明珠心里一噎。这人……真是!真是坏透了!但转念一想,跟他硬扛吃亏的还是自己,何况她是真没吃饱,就四爷吃的这一口猫食,她是真的只是垫垫肚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立刻从善如流,微微垂下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多谢爷提醒,奴婢……方才觉得还能再用些。” 说罢,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地、认真地继续吃了起来。
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四爷看着她重新开始进食,没再说什么,由着常顺扶着起身,去一旁漱口歇息了。
午睡时,江明珠依旧选择留在书房。好在如今她身份不同,书房里那张原本只能蜷缩的贵妃榻也被换成了更宽大、足以让她舒展躺下的罗汉床。她躺在上面,心里五味杂陈,但身体的疲惫还是让她渐渐睡去。
一觉醒来,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她隐约听到四爷和王妃说话的声音。
王妃从宫中回来,正在向四爷禀报面圣的情形。
江明珠一点也不想凑上前去。她懒懒地起身,随手拿起那本巧燕买来的花鸟画册,靠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这时,一阵凉风从南窗涌入,穿过整个书房,又从北窗溜了出去,形成一股惬意的穿堂风,瞬间驱散了午后的闷热,带来难得的凉爽。风中,还夹杂着一股泥土的腥甜气和隐约的雨水味道。
要下雨了。
她放下书,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湿意的凉风,仿佛想将胸中的郁结也一并呼出。
想吃烧烤了!
就得是这种雨天,在棚子里,四面透风,偶尔有冰凉的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滚烫的皮肤上,手里攥着滋滋冒油的肉串,再灌一口冰镇的啤酒……那才叫一个美透了!
“姨娘,晚上您想吃些什么?”晚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思。
江明珠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试探:“我想吃什么都行吗?”
晚星被她这直接的反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规劝:“姨娘,您如今身子重,有些于身体有损的……”
“我想吃烧烤。”江明珠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就是那种,用签子串起来,放在火上烤的肉。”
晚星愣了一下,炙肉(烧烤)倒不是什么稀罕物,府里偶尔也会做,只是这形式……她谨慎地问:“这倒不难。姨娘是想在这院里烤,还是让厨房烤好了送过来?”
“就在这烤。”江明珠指向廊下那片还算宽敞的空地,“就在廊下烤就行。眼看要下雨了,天黑得早,早点弄吧,烤起来还得费些功夫呢。”
晚星见她主意已定,且要求不算过分,便点头应下,立刻吩咐小丫鬟们去准备炭炉、铁架、各种预先腌制好的肉串、菜蔬。
廊下很快传来摆放器具、小声吩咐的动静。这声响惊动了里间正在与王妃商议事情的四爷。他微微蹙眉,屈指敲了敲窗框,扬声问道:“外头在闹什么?”
一个小丫鬟连忙隔窗回话:“回爷的话,是春杏姨娘晚上想吃炙肉,晚星姐姐正吩咐人在廊下准备呢。”
屋内的王妃吴氏听到外面的动静,又看了看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便适时地起身,柔声道:“既然爷这边晚上已有安排,妾身也不便打扰,就先告退了。”
四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王妃端庄而略显疏离的脸上,忽然开口道:“不急着走。”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晚上,便一齐在这里用饭吧。”
吴氏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四爷,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她很快垂下眼睫,压下心中的惊愕与一丝不适,温顺地应道:“是,妾身遵命。”
于是,原本可能只是一场江明珠带着发泄性质的独自烧烤,瞬间升级为四皇子、王妃、以及怀孕姨娘的三人晚宴。
廊下,炭火渐渐升起,青烟袅袅,肉串被架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油脂滴落炭火,蹿起小小的火苗。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与空气中潮湿的雨水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矛盾的氛围。
炭火在特制的泥炉里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着昏黑的天色。送来的肉串很是齐全,猪肉、羊肉都是提前用香料酱汁腌制入味的,一部分已经由厨房预烤至半熟,只需在火上加热片刻便可,另一部分则是生串,供人体验亲手炙烤的乐趣。
三人围坐在廊下,都坐在带了靠背的小椅子上。四爷自然居于中间主位,王妃吴氏紧挨着他坐下,而江明珠则独自坐在另一侧,三人之间无形中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晚星带着小丫鬟负责炙烤,第一把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肉串烤好,便先呈给四爷。四爷接过,却并未自己享用,而是很自然地递给了身旁的王妃。吴氏微微一愣,随即含笑接过,柔声道:“多谢爷。”
四爷这才对另一侧的江明珠说道:“你想吃什么自己取用便是,不必拘束。”
江明珠也老实巴交地应了声:“多谢爷。”
烧烤一事,选材与腌制是底子,而这烧烤时撒的料粉更是灵魂。四爷和王妃口味清淡,只略撒了些盐和孜然便觉足够。两人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说着些宫里府内的闲话,声音不高,语调平和,俨然一对感情甚笃的恩爱夫妻。
江明珠则不同,她辣与不辣的都吃。他们夫妻俩在那儿轻声慢语地唠着,她就纯埋头苦干,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的食物。
猪肉串好吃,肥瘦相间,烤得焦香。
羊肉串也好吃,没有膻气,只有浓郁的肉香。
尤其是那带着一点肥油的部分,被火舌舔舐后,油脂迸发,混合着瘦肉的紧实,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就着清爽的拍黄瓜和气息独特的苏子叶一同咀嚼,既能解腻,又丰富了口感层次。
最绝的,还是刚离开烤炉就送到嘴边,肉串上的油花还在不甘寂寞地“啵啵”冒着细小的泡泡,那口感、那风味,真是绝了!
就在她几乎要沉醉于这片刻的、属于口腹之欲的微小自由时。
“哗——!”
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院中的石板路上,瞬间将青石板染成深墨色。面前的廊檐下,雨水汇聚成线,如同挂上了一面晶莹剔透的珠帘,哗啦啦的雨声充斥了整个天地。
烤炉被迅速往廊内挪了挪,以免被飘进的雨水打湿炭火。
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廊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他们隔着雨帘,望着被雨水冲刷的院落,一时都静默无言。
只有烤架上残余的肉串,依旧在雨中执着地散发着诱人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