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偏院却比往日更早地苏醒过来,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整气氛。
今日四爷要入宫向皇上、皇后叩谢恩典,这是伤后的首次正式面圣,容不得半点马虎。王妃吴氏早已梳洗装扮妥当,身着符合正妃品级的大妆礼服,头戴珠翠,仪态端方地来到了偏院,静候四爷更衣。
卧房内,江明珠尚在沉睡,四爷换衣就挪到了书房。
四爷站在书房中央,张开双臂,由常顺、晚星并几个专门伺候更衣的小心翼翼地将繁复庄重的朝服一层层穿戴到他身上。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得平整,每一处系带都结得一丝不苟。他较之前瘦了不少,但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神色,已撑起了这身朝服应有的威仪。
王妃吴氏安静地立在旁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待朝服基本穿戴整齐,她便自然地走上前,从晚星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枚玉佩,亲手为四爷系在腰侧。她的动作优雅,指尖拂过玉带下的衣料,带着一种正妻才有的、不容置疑的亲昵与自然。
“爷,”她一边调整着玉佩的绦带,一边轻声说着闲话,语气温婉,“杨都御史和羽林卫的周指挥使府上,昨日都送了中秋节礼过来,妾身依着爷先前的吩咐,都按往年的规制回了礼。”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看来,大家是都听到风声了,今年往咱们府上送礼的人,格外的多。”
四爷垂眸,任由她打理,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都按往年的规矩回便是。若有礼单太过扎眼,直接退回,不必留面子。”
“是,妾身明白。”吴氏柔顺应下,将玉佩整理妥帖。她略一沉吟,像是忽然想起,语气更加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眼看中秋将至,爷看……要不要让春杏姨娘的家人进府来,与她团聚一日?也好让她宽宽心。”
四爷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抬眼,看向窗外已然大亮的天光,语气听不出喜怒:“不必。此事你无需操心,我自有安排。”
吴氏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只柔声道:“是,那妾身便不省心了。” 她不再多言,退后半步,仔细端详了一下四爷整体的仪容,确认再无半分失仪之处,才轻声道:“爷,时辰差不多了。”
四爷“嗯”了一声,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向外走去。王妃落后半步,安静地跟上。
一行人簇拥着这对天家贵胄,离开了偏院,只留下书房内尚未散去的、属于朝服熏香的凛冽气息,以及卧房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依旧酣睡的江明珠。
宫阙深深,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依礼等待传召后,萧景樨与王妃吴氏被引入殿内。
殿内熏香沉沉,御座高悬。皇帝端坐其上,威仪天成。
萧景樨面色沉静,撩袍便拜,吴氏紧随其后。两人动作整齐划一,行的是最标准不过的三跪九叩大礼。
“儿臣(臣妇)叩谢父皇(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错辨的恭谨。
皇上看着下方跪得笔直,却难掩清减的儿子,语气缓和了些:“你伤还未好全,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赐座。”
然而,萧景樨并未依言起身,反而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清晰而沉凝:“启禀父皇,儿臣办事不力,心中惶恐。未能及时审讯出那乱教分子的核心藏匿之处,致使其党羽有机会私藏火器,酿成祸端,甚至……累及无辜百姓伤亡,此乃儿臣失职,请父皇降罪!” 他身侧的吴氏亦深深跪伏,姿态谦恭。
皇上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上前搀扶,语气带着宽慰:“此事朕已知晓。乱党狡诈,隐藏极深,若非你揪出刑部内应,果断查抄其窝点,恐怕会酿成更大祸患,戕害更多百姓。
“你已尽力,且身受重伤,如今首要之事是安心静养,不必过于苛责自身。”
话已至此,萧景樨与吴氏才再次叩谢皇恩,在内侍的虚扶下站起身,依言在锦墩上坐下。
皇上又细细问了几句伤势恢复情况,萧景樨一一作答,言辞恭谨:“劳父皇挂心,仰赖天威庇佑,太医院诸位大人尽心竭力,伤口已然结痂。只是伤及筋脉,左手尚有些无力,需日后慢慢锻炼,方能恢复如初。” 他语速平稳,将自己的伤情坦然道出,并无遮掩。
皇上颔首,又安慰道:“伤筋动骨尚需百日,何况如此重伤。不必心急,徐徐图之即可。” 他顿了顿,似是体恤,“去给你母后和仪妃也报个平安吧,她们日夜忧心,见了你,也好放心。”
这便是觐见结束的意思了。
萧景樨与吴氏再次起身谢恩。然而,就在吴氏依礼准备先行退下时,萧景樨却侧首,对她低声道:“你且去殿外等候。”
吴氏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垂眸敛目,柔顺应道:“是。” 随即端庄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萧景樨转身,面向御座,再次屈膝,郑重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的脊背挺得异常僵直。
“父皇,”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龙椅上威严的天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还有一事禀奏,恳请父皇明察。”
皇上静默地看着他,并未打断。
“当日,儿臣率人围剿,擒获愚人教众四人。其中,那第一个受刑不过、当场气绝之人……”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似在回忆极不愉快之事,“他在临死前,确实与儿臣说过话。”
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然,其所言,并非与愚人教相关之机密。” 萧景樨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屈辱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他……他以邪术诅咒于儿臣。” 萧景樨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屈辱与寒意,“他言道,要儿臣……子嗣断绝,所求不得。”
话音落下,如同冰珠坠地。
御座之上,皇上久久没有言语。那双深邃的、掌控着万里江山的眼眸,落在下方跪得笔直的儿子身上,目光里翻涌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是震怒?是审视?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还是对那“诅咒”本身……一丝隐秘的忌惮?
大殿之内,空气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皇上那带着帝王威压的斥责在殿中回荡,将方才那片刻凝滞的阴冷气息驱散了几分。
“妖言邪说,一派胡言!” 皇上的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你乃是大昭朝萧家子嗣,天皇贵胄,身负龙气,承天庇佑!如果说这种话管用,那朕金口玉言,要他们这些邪教乱党立即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安抚,更是定心。
皇上目光落在依旧跪着的儿子身上,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朕知道你心中郁结。不过,你王妃前几日入宫请安时已禀报,你府上已有人传出了喜讯。这便是最好的证明!你放心,此胎必定平安降生,待朕的皇孙出世,朕亲自为他赐名!”
萧景樨深深叩首,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沉稳:“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从大殿退出,萧景樨与等候在外的吴氏汇合,一行人转往皇后宫中。
远远便看见,皇后宫门前的汉白玉阶上,凤冠常服、身影纤弱却站得笔直的皇后,竟由宫人搀扶着,亲自在宫门口翘首以盼。
萧景樨脚步一顿,心头那股在御前强行压下的酸涩与激动,在此刻见到母亲毫无遮掩的担忧时,再也抑制不住。他几乎是忘了仪态,加快了脚步,甚至带了些踉跄地奔至阶前,不等内侍通传,便“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磕头:“母后!不孝儿回来了,让母后担忧了!”
“我的儿!” 皇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急忙俯身,双手颤抖地捧住他的脸,未语泪先流,指尖冰凉地抚过他清瘦的面颊,声音哽咽破碎,“瘦了……瘦了这么多……”
吴氏与一众随行宫人连忙上前劝慰。
“母后,还是快请殿下进殿内说话吧。”
“是啊娘娘,四爷伤体未愈,不宜久跪。”
皇后这才恍然,连忙拉着萧景樨的手,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带进暖阁,按在榻上坐下。她的手始终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袖,目光一寸寸地在他脸上逡巡,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我的双安,怎么……怎么就瘦脱了形……这得遭了多大的罪啊……”
萧景樨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是儿子不孝,累母后担心了。”
皇后却摇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让母后看看你的伤……快,让母后看看……” 她说着,便要亲手去解他的外袍。
萧景樨本想阻拦,可见母亲那执拗痛心的眼神,终是默许了。常顺连忙上前,小心地替他褪下一边衣袖,露出肩胛至臂膀处,那虽然已经结痂,却依旧狰狞扭曲的暗红色疤痕。
皇后一看到那几乎贯穿了儿子肩背的可怕伤口,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手指虚虚地悬在伤疤上方,不敢触碰:“这么重的伤……这得多疼啊……恨不能……恨不能是伤在母后身上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那份母亲的心疼,纯粹而剧烈。
萧景樨心中大恸,连忙拉好衣衫,伸手用指腹笨拙却又轻柔地为母亲拭去满脸的泪痕,声音放得极低极柔:“母后,别哭了,已经没事了,真的……都过去了。太医们医术高明,儿子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真挚的感激,“更何况,若非母后赐下的那支百年老参吊住元气,儿子此番怕是……多亏母后救了儿子一命。”
皇后听他这般说,情绪才稍稍平复,用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止住哭泣。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眼眶亦有些发红的吴氏,语气充满了欣慰与肯定:“光有一根参有什么用?若不是明雅当机立断,把这东西带给你,又调度有方,稳住了府内上下,还连日入宫回禀,宽慰我心,我远在深宫,纵有灵药,又能如何?双安,你媳妇是个能事的,你要好好待她。”
萧景樨闻言,侧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身旁吴氏的手。吴氏微微一愣,随即温顺地任由他握着,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萧景樨看向皇后,目光沉静,语气郑重:“母后说的是。儿臣知道,多谢母后为儿臣择选了一位如此贤良淑德、堪为臂助的妻子。” 他紧了紧握着吴氏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儿臣,定不负她。”
在皇后宫中,又将受伤的惊险、治疗的艰辛、康复的琐碎一一问过,眼泪落了一回又一回。四爷心中酸涩,温声劝慰:“母后莫要再哭了,若是哭坏了身子,便是儿子的罪过了。” 又说了几句宽心的话,保证自己已经无事了,见皇后情绪稍稳,因着成年皇子不便在后宫久留的宫规,依依不舍的起身告退。
从皇后宫中出来,那满溢的孺慕与悲恸便被缓缓收敛。踏入仪妃所居的宫苑时,萧景樨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
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声音平稳无波:“儿臣给母妃请安。劳母妃挂心,儿臣伤势已无大碍,正在慢慢康复。”
仪妃端坐在上,妆容精致,衣着华美,比起皇后的羸弱与真情流露,她显得更为矜持。她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也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担忧:“快起来坐吧。怎么如此不当心?办个差事竟能出这般大的岔子,真是……”
萧景樨垂眸,依旧是那句:“是儿臣疏忽,让母妃担忧了。”
仪妃却似乎并不满意这回答,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接着道:“你也不是第一次办差了,历练了这么些年,经手的大小事务不知凡几,竟还不如你桓儿这个初次领差的来得稳妥周全。”
萧景樨沉默着,如同磐石。这般将他与八弟比较的言辞,他自幼听到大,早已激不起半分涟漪。
见他默然,仪妃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只是这叹息里听不出多少心疼,反倒像是一种抱怨:“你这次伤得也真不是时候。桓儿媳妇近日怀相不稳,我整颗心都悬在她身上,如今倒好,还要分神记挂你这头。。”
“是儿臣的不是。” 萧景樨再次告罪,语气依旧平淡。
一旁的王妃吴氏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柔婉:“弟妹身子不适,臣妇竟不知晓,未曾前去探望,实在是疏忽了。”
仪妃闻言,目光淡淡扫过吴氏,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敢劳动王妃大驾。自有她母亲,你们舅母亲自照看着,我啊,什么时候指望过你们?”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刺了。
萧景樨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接口道:“原是儿臣与明雅不知情。既已知晓,自当送上补品,聊表心意。只是儿臣伤毒未清,明雅不便亲自登门,恐过了病气,还望母妃见谅。”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又略坐了片刻,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萧景樨便以“太医嘱咐需按时用药,无法久留”为由,起身告退。
仪妃也未多留,只淡淡嘱咐了句“回去好生养着吧”,便端茶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