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皇子府内。
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与恐慌。
外间,八皇子萧景桓像困兽般来回踱步,从清晨到下午,产房里面除了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和稳婆偶尔提高的催促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热水一盆盆端进去,换出来的,是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那浓重的血腥气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飘出来,熏得人只想作呕。
产房里,八皇子妃陆玉莹早已耗尽了力气,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声音嘶哑,只会反复哭喊着:“疼……娘……我好疼啊……我生不下来……”
她的母亲陈氏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用帕子不停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抖:“我的儿,莫哭了,莫哭了,省些力气,攒着劲儿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生下来就不疼了……”
“生不下来……娘……我真的生不下来……”陆玉莹眼神涣散,只剩下本能的喊疼。
陈氏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接过丫鬟再次端来的药碗,柔声哄着:“乖,把这药喝了,喝了就有力气了,孩子就能下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褐色的药汁一勺勺喂进女儿嘴里,陆玉莹即便痛得浑身发抖,也勉强吞咽着,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然而一碗催产药灌下去,又等了半晌,里面除了陆玉莹更加凄厉却无力的叫喊,依旧没有传来婴儿的啼哭。
稳婆悄悄将陈氏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焦灼和恐惧:“夫人……这、这催产的虎狼药已经喂了两回了,宫口还是没能全开,孩子……孩子下不来啊!老奴……老奴实在没法子了!得赶紧换更有经验的稳婆来瞧瞧,再这么拖下去……怕是、怕是大罗金仙也……”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氏眼前一黑,强稳住心神:“你看着她,我、我出去问问!”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产房。
守在外间的萧景桓一见她出来,立刻扑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急声问:“舅母!怎么样了?生下来了吗?”
“还没……”陈氏声音发颤,“你舅舅呢?他去接的人接来了吗?”
萧景桓一脸茫然与烦躁:“我不知道啊!我这不是一直守在这里没动吗?”
“那你差个人去问啊!快去问问!”陈氏几乎是在低吼,“里边的稳婆不行了,得换人!得快啊!”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八皇子妃的父亲陆大人带着一个裹着厚厚棉袄、提着箱笼的婆子匆匆赶来,陆大人衣袍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渍,显然走得匆忙,甚至在雪地里滑了一下。
陈氏也顾不得许多,上前扶了陆大人一把,立刻对那新来的稳婆道:“快!快去炭盆边烤烤火,驱驱寒气,赶紧进去!里面等不得了!”
那稳婆连声应着,小跑着去暖手。
陆大人擦了把额头不知是汗是雪水,急切地问:“玉莹怎么样了?生了吗?”
“没有啊……”陈氏声音带着哭腔。
“那你快进去!里面离不开人!”陆大人推了她一把。
产房的门扇再次开合,更浓重的血腥气和着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萧景桓和陆大人只能借着那短暂的一隙,焦急地向里张望,入目是晃动的人影和重重帷幔。
萧景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忍不住抱怨:“女人不都会生孩子吗?怎么偏她就这般艰难?!”
陆大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回去,勉强安抚道:“殿下,头胎……总是艰难些,往后、往后就好了……” 他说着,走到一旁供奉的子孙娘娘像前,拿起三炷香,颤抖着手点燃,深深拜了下去,心中默祷只求女儿能渡过此劫。
产房内,新来的稳婆烤暖了手,上前一摸八皇子妃的肚子,又查看了情况,与原先那个稳婆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两人脸色都沉重起来。
“夫人,”新来的稳婆转向陈氏,语气急促,“胎儿迟迟不下,再拖下去母子都危险!如今……只能用些厉害手段了。”
“什么手段?”
“得……得压肚子,把胎儿往下推。”
陈氏倒吸一口冷气:“压肚子?那、那得多痛啊!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夫人!不是老奴心狠,是实在没法子了!拖得越久,王妃娘娘越没力气,到时候……到时候就是一尸两命啊!”稳婆声音也带了哭音,“之前太医施针也试过了,催产汤也灌了两碗,您看现在……王妃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您得早做决断啊!”
陈氏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眼神失焦的女儿,泪水终于决堤。她扑到床边,紧紧握住陆玉莹的手,贴在她耳边,泣不成声:“玉莹……我的儿……你挺住……你再使使劲……让稳婆帮你一把……推一推,孩子就出来了……疼的话……你就握着娘的手……使劲握着……”
她对着稳婆含泪点了点头。
稳婆得了允许,咬了咬牙,将手按在陆玉莹高耸的腹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推去——
“啊——!!!”
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刺穿了产房沉重的空气,让外间所有人心胆俱裂。
八皇子妃那两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过后,产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随即是稳婆惊慌的喊叫:“夫人!快!快掐人中!这时候可万万不能昏死过去啊!”
陈氏魂飞魄散又是掐人中又是掐虎口,带着哭腔声声呼唤:“玉莹!玉莹!醒醒!你不能睡!我的儿,你使使劲,娘在这儿呢,你使使劲孩子就出来了!”
陆玉莹在剧烈的疼痛和母亲的呼唤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下一波被外力推挤的剧痛便再次袭来,让她发出更加破碎痛苦的哀嚎。
太医熬了固本培元的汤药赶紧让人送进来,陈氏试图喂给女儿,可陆玉莹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出,勉强灌下去几口,随即因为身体的剧烈痉挛和痛苦,又全数呕了出来,污秽混着血水,一片狼藉。太医在外间听得回报,急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又回去再煎一剂。
就在这一片混乱绝望之际,外边传来通传,仪妃娘娘到了!
只见仪妃身着宫装,外面披着厚厚的貂裘,从软轿上下来,宫女立刻为她撑起伞,小心翼翼不让她沾到半点风雪。八皇子和陆大人连忙上前见礼。
仪妃径直走入外间,眉头紧锁:“怎么折腾到现在还没生下来?太医和稳婆都是做什么的!”
陆大人躬身,声音沙哑:“回娘娘,稳婆都在里头尽力了……方才喂下的药,玉莹全都吐了出来,太医……太医又去熬药了。”
仪妃看了一眼在原地不停转圈、脸色发白的八皇子,淡淡道:“桓儿,你坐下歇着吧,转得人心慌,你又不能替她生。”
就在这时,产房里在一声撕心裂肺的漫长惨叫后,终于传来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
外间三人精神一振,心头巨石仿佛瞬间落地。八皇子脸上甚至露出了狂喜之色,下意识就要往产房冲。
然而,等了片刻,却不见里面有人出来报喜,那婴儿的啼哭也渐渐微弱下去。一种不祥的感觉悄然蔓延。
产房内,稳婆刚剪断脐带,看着终于生下来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说出恭喜的话,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化为惊恐和无措。
陈氏察觉不对,踉跄着扑过去一看,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接委顿在地——那孩子,在娘胎里养得个头不算小,五官也齐全,甚至是个难得的男婴,可他双臂的位置,只有两个光秃秃的肉疙瘩,他生来,便没有手臂!
门外,仪妃觉出异样,竟不顾产房污秽,直接推门而入。八皇子和陆大人也想跟进,却被仪妃身后眼疾手快的宫女拦在了门外,重新关紧了门。
陈氏见仪妃进来,慌忙擦干眼泪想要起身行礼。仪妃却看也没看她,目光直接落在稳婆手里那个还在微弱啜泣的畸形婴儿身上。那孩子仿佛感知到了来自外界的、冰冷的审视,用尽全部的力气哭了起来,声音像只孱弱的小猫。
陈氏声音发颤:“姐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抱过那个孩子,用自己的身躯挡住。
仪妃却偏过头,对身边一个心腹宫女极轻地示意了一下。那宫女立刻上前,不容置疑地从稳婆手中接过了那个孩子。
“处理掉吧。”仪妃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像这冬日的冰雪,瞬间冻僵了陈氏所有的希望和挣扎。
陈氏嘴唇剧烈颤抖着,想求情,想争夺,可看着仪妃那冰冷的侧脸,她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将所有的悲鸣和绝望都咽回了肚子里。
床上,力竭短暂昏厥过去的陆玉莹清醒过来,声音微弱:“孩子……我的孩子呢……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陈氏踉跄着回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安抚:“玉莹,好孩子,你先别急,歇一歇,养养精神……”
陆玉莹从母亲异常的神情和外面不寻常的寂静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挣扎起来,不顾产后虚弱,就要下床:“我的孩子!给我看看我的孩子!我要看他!”
陈氏死死搂住女儿,泪如雨下,声音破碎不堪:“好孩子,你还年轻……还会有的……还会再有别的孩子的……”
“不——!我不信!”陆玉莹发出绝望的嚎哭,拼命挣扎,“我听到他哭了!我明明听到他哭了!他昨天还在我肚子里动呢!怎么可能?!娘!你让我看看他!求求你让我看看他吧!”
门外,八皇子和陆大人听着里面传出的、属于八皇子妃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凉的寒意。
仪妃面无表情地打开门,带着宫女走了出来。八皇子和陆大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宫女手中那个小小的、毫无声息的包裹上,脸色瞬间惨白。
仪妃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生下来就没了气息,是个福薄的孩子。你们还年轻,往后好好将养身子,再生就是了。”
八皇子看着那包裹,下意识想伸手,仪妃却挡了一下,语气带着淡淡的告诫:“莫抱了,生下来就没了的东西,仔细染了晦气。好生给他做场法事,超度一下吧。”
八皇子心底莫名一松,也就听话收回了手,似乎也怕碰到那个不祥之物。
仪妃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不知何时溢出眼角的泪,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终究是你的嫡长子,按礼制,让人去报丧吧。我出宫不便久留,这就回了。”
陆大人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包裹。
仪妃不再多言,转身登上软轿。宫女们簇拥着,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雪落无声,静静覆盖着一切,仿佛要将这深宅大院里的所有悲恸与隐秘,都彻底掩埋。
四爷听了晚星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空了一瞬,仿佛一时间没能理解这话里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问:“可派人……按制送去丧仪了?”
晚星垂首恭敬回道:“回爷的话,常顺公公已经按郡王府的礼数备好,遣人送去了。”
四爷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晚星悄无声息地退出,带上了门。
四爷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江明珠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方才涂抹润肤油时那份罕见的温和与闲适早已荡然无存。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与确认,轻轻摩挲着那圆滚滚的肚皮。
给江明珠整出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出声打断这令人不安的触碰:“爷,奴婢有些冷。”
四爷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把衣服系好,仔细着凉。”
江明珠“嗯”了一声,也不多话,自顾自地拢好衣襟,又将当孕妇枕的被子卷了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了,仿佛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她无关。
四爷却没了睡意。
身侧的江明珠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显然是睡着了。可他一闭眼,耳边似乎就能听到晚星那句“没留下来”。
后半夜,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又悄然坐起身,再次将大手轻轻覆上江明珠的肚子,屏息感受着。
好一会儿才等到,一下,又一下,里面那个小家伙似乎也在沉睡,动作轻微而缓慢,但那份鲜活的生命力,却真实无误地透过薄薄的寝衣和肚皮,传递到他的掌心。
感受到那确凿无疑的胎动,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弛了一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躺了回去。
然而,这一夜,注定无眠。
他翻来覆去,脑海里纷乱如麻,那生下来便没留住的孩子,子嗣生育的艰难,还有……还有身边这个睡得无知无觉,肚子里揣着他骨血的女人……
各种念头交织冲撞,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他依旧睁着眼,一夜未眠。
窗外。
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